过了一会,陌胤北将右手拿开,抬手将手机悬空正对着自己,眯着眼睛滑动几下,修长的指尖悬停在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下一刻,一个电话拨出。
响了几秒,电话立马接通,一个因为年老而有些沙哑的女声从里边传出。
陌胤北抢先开口,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些微不可察的依赖,“阿奶。”
他用的是方言,那边轻而易举地接上话,从失真的电话里传来仍带着显而易见的慈祥,腔调缓而柔,“是我们阿北啊。”
“嗯。”陌胤北闷闷应了声,他能听见那边吵吵嚷嚷的异常大声的交谈声,“阿奶吃饭了吗?”
“吃啦。”对面人声中夹藏着笑意,“我在看电视呢。”
果然。
陌胤北微微勾唇,眼里透着微光。
两人絮絮叨叨,明明年纪不知道差了几轮,却能天南地北地聊。秦秀兰有些耳背,却死活不承认别人这么说她。
有一年,说来也真神。不知哪个亲戚当着秦秀兰面说她耳朵聋,她又能立马回应“哪讲我耳朵聋!”,然后扛起扫帚,狠着脸把人扫地出门。
所以有时候两人聊得牛头不对马嘴,陌胤北也不揭穿,就默默听她唠叨,聊到哪是哪。
不知过了多久,陌胤北听到玄关门口处传来一阵响动,他立马弹坐起身,脸上浅浅的笑容弧度消失,他冲着电话说了句“阿奶,我们下次再聊,挂了拜拜!”,随后一指掐断电话。
“儿子,我们回来啦!”
人还未见,声音已经传来,是陌胤北异常熟悉的一道声音。
他赤裸着脚踩在地面,无声地从房间探出头,瞧见一个明媚柔和的笑容。
“看看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秦韵扬了扬自己手中几个不同颜色的袋子,忙不迭拆开往饭桌上摆。双手摆弄着食盒,随后说着,“都这个点了,肯定饿了。下次我和你爸早点下班回来。”
话虽这么说,陌胤北已经听过很多遍,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回。他也随口应着,没将秦韵的话放到心里。
他也没闲着,去厨房拿了碗筷出来,又听到秦韵盯着他脚下皱眉,“怎么不穿鞋?冬天还没过去呢就敢打赤脚,等老了有你痛的了!”
陌胤北听着,又默默走开,回来时脚上套了一双棉拖。秦韵脸上透着满意,又开始自顾自说,陌胤北时不时应她一声。
下一刻,门又被打开,陌恩弘开门进来,陌胤北抬头淡淡打了声招呼。
“赶快洗手,坐下吃饭!”秦韵风风火火,招呼着两人坐下。
不多时,三人坐在圆形餐桌上,陌恩弘和陌胤北挨着秦韵,分别坐在两侧。
饭桌上,依旧只有秦韵不时活跃一下氛围,其余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要是没人出声,估计他们能一直沉默到饭局结束。
但好在三人都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模式,面上都没有什么异样。
话锋一转,秦韵突然转头看着陌恩弘问道:“不是让你回来的时候带饮料吗?”
陌恩弘面色如常,端着碗侧头说道:“我给你发了信息说在忙,不是让你去买吗?”
秦韵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手机在电梯里信号不好,收不到信息的,你怎么不早点说?”
陌恩弘夹菜的动作不停,“我也不知道你在电梯啊。”
气氛有些怪异,筷子与碗碟相碰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
“你就刚好这么不早不晚的?”秦韵放下碗筷,眼神一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拿饭了,手里这么多东西怎么拿饮料?”
两人呛了几句,空气隐隐凝滞发僵。陌胤北看在眼里,睫毛颤了颤,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在碗里的饭一空时,放下轻声说了句,“饱了你们慢吃,我去洗澡了。”
说话被打断,秦韵脸上愠怒的表情一变,换上一副温和的神色,就连一旁的陌恩弘也缓和了脸色。
“这就饱了吗?要不要多吃点?”
陌胤北轻轻摇头,“不了。”
随后找好睡衣,推门进了浴室。他没有回头,反手把门带上,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心里默念。
一、
二、
三。
第三声落下,浴室外的声音骤然比刚才大了几倍,尖锐刺耳的争吵声钻过门缝,往陌胤北耳朵里传,期间还伴随着椅子挪动和拍桌的声音。
“陌恩弘,你承诺我的事,有几次是能做到的?”
陌恩弘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压制着脾气说道:“没办到的事,我不是都提前跟你说了吗?”
“没有!”秦韵重复了一遍,“没有!你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
陌胤北贴在门上,头垂得很低,额上的碎发难得遮盖住眉眼,冷白的灯光洒下,几乎要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听了一会,外头的声音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于是陌胤北跨入淋浴间,抬手扳动阀关,淅淅沥沥的水从花洒头涌出来,暂时盖过了外边的声音。
他微微仰头,水洒在他脸上,眼角处带着一丝晶莹。陌胤北克制住用手捂住耳朵的冲动,轻轻勾唇,溢出一点几乎嘲弄的轻笑。
他早该习惯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