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依旧清泠悦耳，却没什么力气。

“姑娘，您多少用一些。身子要紧。”雪雁也劝道，“十七阿哥是奉皇命办事，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

黛玉唇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目光又落回窗外：“平安归来……自然是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近呢喃，“只是那青海，听说比燕京冷得多，风沙也大，不知……他带的衣物可够厚实？那些护卫，是否真的堪用？那弩机，在真正的战场上，又是否灵便……”

她并非对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有多少深情厚谊。指婚于她，如同命运突然拨动的一枚棋子，将她从江南烟雨、诗书茶香中，骤然推入皇室宗亲、边关烽火的复杂图景里。她感到的，更多是一种身不由己的飘零与茫然。然而，那份即将与她命运相连的人，突然要投身于真实的危险之中，这让她平静的心湖，终究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的涟漪。

有对未知命运的忧虑，有对“未婚夫”这个身份本能的关切，或许……还有一丝同为“身不由己”之人的淡淡共鸣？她因体弱多病，常感身如飘萍；他因皇子身份，亦需听从皇命，奔赴险地。这其中，是否也有几分相似的无可奈何？

“姑娘莫要太过忧心。”紫鹃轻声道，“老爷那边定有安排，宫里德妃娘娘、勤嫔娘娘也会照应的。十七阿哥既是皇子，吉人自有天相。”

黛玉不再言语。吉人天相？她想起自己自幼多舛，父母早亡，寄人篱下，何尝不是“吉人”？可天相何在？这世道，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的。

她忽然坐起身，对雪雁道：“去把我前几日寻出来的那匣子上等松烟墨，还有那刀澄心堂纸取来。”

“姑娘要写字？”雪雁问。

“嗯。”黛玉轻轻应了一声，“替我磨墨吧。”

紫鹃连忙铺纸，雪雁细细研墨。黛玉执笔，蘸饱了浓墨，却悬腕良久，未曾落下。笔尖的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写什么？贺词？未免空洞。担忧？不合礼数。祈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落下笔尖，写的却非书信，亦非诗词，而是一卷工工整整的《心经》。笔迹秀逸清峻，力透纸背，一字一句，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思绪，都灌注于这古老的经文之中。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字字清晰。抄经，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郑重其事的祈愿方式。为那即将远行的陌生人，也为她自己莫测的前路。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窗外海棠的花瓣，偶尔被风吹入，落在纸边，她也未曾拂去。

当最后一笔“菩提萨婆诃”写完，她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经卷仔细卷好，系上丝绦。

“将这个，连同伯父准备的贺礼，一并送去吧。”她将经卷递给紫鹃，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清寂，似乎更深了些。

紫鹃双手接过，感觉这卷轻薄的经书，此刻却有着异样的分量。

暮色彻底笼罩了漱玉轩。海棠花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里渐渐模糊。

江南的雨，缠缠绵绵，润物无声。

燕京的云，沉沉聚散，变幻莫测。

一场因皇权而起的联姻，一次突如其来的远征，将两个原本天各一方、命运轨迹迥异的年轻人，以一种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雨打芭蕉，是黛玉窗前不散的清愁。

风卷旌旗，将是胤礼西行路上的尘沙。

而此刻，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各自命运中，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