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压在白大褂内袋,蝴蝶坠贴着心口发烫,温烬盯着手术台无影灯的光晕,指尖握着止血钳的力度近乎泛白。缝合最后一针时,线脚微微歪斜,护士递来纱布的手顿了顿,没敢多言——这三年温烬的手术从没出过差错,唯有此刻,眼底的慌与颤藏不住,像被风搅乱的湖面,碎光里全是乱绪。
术后回到办公室,她锁上门,从内袋摸出那张照片。边境樱花树生得潦草,粉瓣沾着沙粒,树下黑衣女人侧对镜头,指尖捏着蝴蝶坠,银链在风里晃出细碎弧度,眉骨下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下颌线的棱角、抬手拢衣领的弧度,分明是刻进骨血的模样。信尾“她还活着,只是忘了你”九个字,墨色发沉,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呼吸发疼。
陆驰的电话打进来时,温烬还盯着照片出神,声音哑得像蒙了尘:“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陈玥提过药物的事,你没告诉我。”
听筒那头沉默良久,陆驰的声音带着愧疚:“我怕你再陷进去,怕你抱着希望去,又带着绝望回。她就算活着,也忘了你,忘了过去,这样的重逢,不是救赎。”
“可她活着。”温烬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樱花的粉,“只要她活着,就有意义。就算她忘了我,就算她认不出我,我也要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知道她好好的,就够了。”
当年晏寻倒在手术台时,她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只抱着渐冷的身体哭到晕厥;后来守着墓碑三年,岁岁樱花落,岁岁意难平。如今知道人还在,哪怕隔了忘川般的距离,哪怕对面的人早已不识故影,她也没理由退缩——错过一次,已够余生磋磨,再错一次,便真的无颜见九泉下的念想了。
陆驰终究没拗过她,三日后订了去边境的机票。临行前林未赶来送站,塞给她一包晒干的樱花碎,眼底满是担忧:“温医生,若她真的忘了,别逼自己,也别逼她。苏念走后我才懂,有些人活着就好,记不记得,有时没那么重要。”
温烬攥紧纸包,指尖泛白。没那么重要吗?那些夜市灯串下的牵手,抢救室里的承诺,爆炸现场的相拥,山坳重逢时的那句“我爱你”,哪一段不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可林未说得对,活着,已是万幸。
再次抵达边境小镇,风沙比上次更烈,黑市已被查封,修车行后的入口焊了铁板,只剩锈迹在风里剥落。陆驰联系了当地线人,得知照片里的女人常去镇东头的酒馆,人称“阿寻”,身手狠厉,常年独来独往,没人知道她的过往,只见过她总对着一枚蝴蝶坠发呆,眼神空茫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阿寻。温烬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口一阵抽痛。晏寻的寻,是寻正义,寻光明,寻她;而阿寻的寻,或许只剩茫然,只剩不知归处的漂泊。
酒馆藏在窄巷深处,木质门板熏得发黑,门口挂着盏破灯笼,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温烬跟着陆驰推门进去,烟味、酒味混着风沙味扑面而来,角落里,黑衣女人背对着门口坐,指尖夹着烟,面前摆着半瓶烈酒,侧脸在昏黄灯光下冷得像块玉,眉骨下的疤若隐若现。
是她。
温烬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她想上前,腿却像灌了铅,喉咙发紧,连喊出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三年来无数次在梦里重逢,无数次演练过再见的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只剩无措——怕惊扰,怕认错,更怕她转头时,眼里全是陌生。
陆驰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去试试。”
温烬深吸一口气,攥紧掌心的蝴蝶坠,一步步朝角落走去。脚步声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黑衣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烬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双眼睛,比照片里更冷,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扫过她时,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惊讶,也无熟稔,只有纯粹的打量,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的眼神落在温烬心口的蝴蝶坠上,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似乎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
“有事?”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饮酒的粗粝,和记忆里晏寻清亮的嗓音截然不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温烬张了张嘴,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声音发颤:“晏寻……”
女人皱起眉,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往后靠了靠,指尖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刀,是她常年随身携带的武器:“我叫阿寻,不是你说的人。认错了。”
“我没认错。”温烬往前走了一步,眼泪掉得更凶,“你是晏寻,缉毒警察晏寻,你眉骨下的疤是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你手腕上曾经有锁链的印记,你右腿……”
“够了。”阿寻猛地打断她,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像被激怒的野兽,“我说了认错人,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她起身时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跛态,右腿稳健有力,和当年被囚禁时萎缩的模样判若两人。温烬愣住了,视线落在她的腿上,心脏一阵发凉——陈玥说过,赵秉文给她注射过实验性药物,能增强体力,难道连腿伤都治好了?可神经坏死是不可逆的,除非……药物真的有逆天的效果,或是当年的诊断有误?
“你的蝴蝶坠,哪里来的?”温烬盯着她指尖的银饰,声音带着最后的挣扎。
阿寻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蝴蝶坠,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醒来就戴在身上,扔过几次,总找回来,就留着了。”
醒来就戴在身上。
温烬的心沉到谷底。她记不起过往,记不起蝴蝶坠的来历,记不起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模糊不清。赵秉文的药物,不仅抹去了她的记忆,还重塑了她的体力,让她从一个坚守正义的缉毒警察,变成了如今这个混迹边境、眼神冰冷的阿寻。
陆驰怕温烬失控,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对阿寻道:“抱歉,我朋友认错人了,打扰了。”说完,拉着温烬往门口走。
温烬挣扎着不肯走,眼泪模糊了视线,看着阿寻转身坐下的背影,声音哽咽:“晏寻,你再想想,十八岁的夜市,市一院的抢救室,西北的山坳,你说过要陪我看樱花,你说过爱我,你都忘了吗?”
阿寻的背影僵了僵,肩膀微微颤抖,指尖攥紧了蝴蝶坠,眉头拧得更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冲撞,却始终穿不透厚厚的迷雾。她想回头,想问问眼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是谁,想知道那些零碎的画面是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抬手按着头。
“别逼她了。”陆驰的声音带着无奈,用力拉着温烬往外走,“药物损伤了她的记忆,强行刺激只会让她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