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贺非星人躺床榻,已是昏死,嘴角还有血痕。
万平翻看贺非星眼皮下的瞳孔,手指搭在贺非星颈脉,指腹摸得的跳动微弱,又见贺非星脸泛赤红,气若游丝,眉头紧皱,嘴角却带笑,一副诡异模样。
万平惊道:“是梦瘴!”
萝贝好奇问祁青烨:“梦瘴是什么?”祁青烨便给他解释。
梦瘴,是一种借梦而入的毒瘴幻术,中了此瘴的人,会陷入沉睡,记忆混乱,分不清虚实,然后渐渐忘却一切,一睡不起。
桃云会织梦,但那也毕竟只是梦,而梦瘴是高深的法术,能将人彻头彻尾地拖进梦境,梦里生便是生,梦里死便是死。
施展梦瘴十分危险,对灵力损耗极大,而且布梦人也必须身处梦中,且不能控制,梦境十分真实,稍不注意,会将自己搭进去。
万平哭腔道:“进了梦瘴,还有什么活命的机会?桃云随便捅一刀就可以杀了师兄……更别提降妖了,我们要找到能入梦的法器救师兄!”
商稳双眼血红:“入梦法器……那便只有梦貘毛发所作的香梦烛,点燃此烛,闻烟入睡,可梦瘴和凡梦不同,我们不通修炼,不精其法,怕就只是会呆呆做白日梦而已……更何况梦貘早在千年前就已灭绝,毛都没有了,那香梦烛更是无价无市,多少年都未听过了……”
祁青烨道:“我有香梦烛。”
萝贝也记起祁青烨从前的确总是收集不同魔物妖兽的毛发和血液,有香梦烛不足为奇。
商稳忙将道:“只要仙君肯救人,我们定将判镜盘双手奉上!”
萝贝不满:“你是要他入梦?不行!梦瘴听起来这么危险,而且镜子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贺非星负了桃云,这是他该偿还的。”
万平疑道:“什么负不负的?”
商稳脸色一变,“你们和桃云认识,是跟他们一伙的?!”
萝贝道:“我们可不是,是他在贝阙宫被人买走,我顺手救下他,他说是个姓贺的人把他卖到贝阙宫,好生痴情,硬是不信,说是有误会要来找人呢,”萝贝瞥一眼贺非星,疑惑道,“你们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说不定他不会死,我看桃云喜欢他得很,就是想拉着做梦啊。”
“贝阙宫?”万平惊讶道,“我们明明是托人将他送到苍衡教化的,怎么就被送到贝阙宫了?”
万平也不是蠢人,话一出口稍加思索便就想到了一举包揽此事,并且对桃云全无好感的商稳,“商师兄,你根本就没送桃云去苍衡。”
商稳面无愧色,“对,但我也没将他卖去贝阙宫,而是把他交给了我偶遇的一位仙君,他答应我会教化桃云,我也没想到桃云会出现在贝阙宫。”
“不是出现,”萝贝纠正道,“是浑身赤裸被关在笼子里,身上虽然无伤,但被当作物品拍卖,若不是遇上我,他早就死啦。”
商稳沉默,若说他没想到桃云的下场是不可能的,修仙之人又怎样,人心隔肚皮。他本来也就有任由桃云灭亡的心思,只是出于最后的怜悯,不会自己动手罢了。
万平急道:“你骗了贺师兄,他会生气的!”
商稳气笑了,“生气?等他这回醒来,怕还是要谢我又救他一命!”
万平恼道:“贺师兄本就不想将桃云交给不知来路的散修,打算亲自教化,或是直接送上苍衡,交由顾轻仙君处置,他是听到你说你认识的那位朋友来自苍衡,这才松口。”
万平指着贺非星,思路清晰,“桃云定是将此事也追究到贺师兄身上,这才想将贺师兄置于死地!若是当初我们直接将桃云带到苍衡,怎会出这样的事!”
商稳怒道:“我们送?你看过他们打起来的模样吗,谁都不想下死手!还以为他们调情呢!苍衡离此地千里,一路上会发生多少事?怕是半路途中非星就被妖迷得舍不得交给苍衡了!还有,苍衡极其严苛,桃云犯过杀戒,想要进苍衡,简直痴人说梦!多少人想进进不成,我们凭什么将他送进去,祖师是和命阎仙君交好,可我们都多少代弟子了,顾轻仙君真会凭人情让一个妖进山门?”
万平一时哽住,但也很快质问道:“那商师兄你为何不告诉贺师兄真相,或许解开误会,桃云就会收手了!”
商稳道:“解开误会让他们重归于好,情比金坚吗!一个降妖师和一个妖在一起,天大的笑话!”
万平完全理解不了商稳的古板,红脸扯着嗓子道:“那也总比丢了命好!还有,草生植物已被移出九州妖谱,不算是妖了!”
商稳也理解不了万平的蠢钝,斥道:“你自己除过妖吗?你跟那些修士打过交道吗?当妖有这么善良?那些修士真有这么闲?什么天地物,什么灵心,无非是忽然发现花草修炼成妖能入药提修为,觉得吃妖心不雅不耻,只是换个更风雅的名头罢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练升在一旁欲言又止,又偷偷看萝贝一眼。
萝贝思忖着道:“看你们这样子,不像是桃云说的那样,是有隐情,那这笔账可要重新算了。”
商稳满脸厌恶鄙夷,“自然是那恶妖满口谎话!一个四处留情的桃花妖,长了这么多年岁数,也敢说是非星负了他?”
话题已渐渐偏离初衷,商稳定了定心,板着脸道:“不管如何,送走桃云是我一人做的,非星和小平都不知此事,就算他要报仇,也合该找到我头上,非星恪守正道,从未伤及无辜,此次被桃云缠上,他说要与其同归于尽,还望仙君出手相助,无论成否,我等定当相报!”
祁青烨道:“你们是故意让我们过来看贺非星的。”
商稳脸色讪讪,“……确实是想借仙君之力除妖。”
祁青烨沉默片刻,道:“你们手持镜石,代代相传,想来是最正统的降妖一门。”
商稳和万平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持有镜石,怎就是正统了?
不过如今所有的降妖师都不会否认自己是正统,而且代代相传下来,也的确说是最有天赋的弟子持有判镜盘。
于是商稳点头,万平也正色道:“我们降妖师未分正统与否,不过我们属靖山一脉,祖师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降妖师,当年的人魔大战中,祖师还都同众仙君道君一同封印过魔君,致魔君重伤,要不然后来苍衡的越世仙君怎可单独斩杀魔君!而且据说……当然我是说据说,我们祖师的父辈还和苍衡早已飞升成仙的命阎仙君有交情呢……”
因为岁月久远,万平还怕祁青烨不知命阎仙君是谁,补充道:“命阎仙君可是苍衡第二代首率叶令,她的姐姐楚熙,便是那位创立了九州修仙门派苍衡的大无地仙神,现如今这些其他门派,不过都是效仿苍衡,就连天道石都是从苍衡那里讨来来的几粒碎石,后用扩影法术将那碎石放大,撑撑门面罢了。”
也正是楚熙的飞升,世人才知道如果人修炼到了境界,原来是如此的强大,几乎可以到达永生,与天地同寿,再然后渡过雷劫,霞彩四溢,便可飞升成仙。
只是不知为何,楚熙并没有尊号,但她是九州四海飞升的第一人,后世自有给她的尊号,最为广称的便是大无地仙神。
几千年前的苍衡因为楚熙,何其风光,世上修士皆以拜入苍衡为荣,现如今门派林立,苍衡势态却萎靡了,第四代首率顾轻在元婴后期停滞了三百来年,世人都道顾轻怕是止步于此,再无升阶可能。莫说其他门派在看苍衡的笑话,就连苍衡内部三峰也有分裂内斗之事。
万平以为两人听到楚熙这个名字,会有惊讶崇敬之色,却见面前二人面色平静,祁青烨无动于衷,萝贝更是神游天外。
他已是第二次听到天道石这个东西了,萝贝问:“天道石到底是什么石头?”
万平道:“能分辨妖魔,还能查探人资质好坏,根骨灵脉优劣,具体的,我们也不晓得了,好似还有赐取尊名尊号?反正若是没了天道石,在天下人眼里,修为再高都没有开山立派的资格。”
商稳也道:“我猜天道石应当是大无地仙神的法器,门派基石是象征意义居多,实际用处小,据说那些所谓的赐取尊名,都是最后自己写的名——”他小心看了祁青烨一眼,意识到祁青烨是修士,可能并不乐意听他们对天道石的“亵渎”。
他咽下话,转而叹道:“说起来阁下手中这镜石就跟天道石一样能分辨妖魔,只是不会查看人资质罢了,从前应当也是个厉害的法器,只是代代传下来,有些口诀用法难□□失,我们如今也不大会用了,只能看看小妖小魔。”
万平悻悻道:“我们之前还托一位修士看看其中有何玄妙,谁知他看上这是祖传之物想夺走,幸而没让他得逞,不过之后我们也不敢随便找人试着用用了。”
天道石……资质……法器……
萝贝面色好似有些恍然,又有些迷茫。
他目光失神,摸了摸自己手中镜石,镜石的右上角,显然缺了不小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