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州因为地下泉水,从无冬日,四季如春,如今九月,便是处处柳烟花雾之景。
可惜温泉附近温度太高,难以生长娇弱不耐热的花。于是有些财力的,便用灵力法器滋养,囊中羞涩的,便用假花替代,反正在热雾朦胧之间,花影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萝贝拉着祁青烨绕过似真似假的花丛,行至泉边。水雾氤氲,花瓣水珠晶莹剔透。
萝贝光脚荡了荡水,月色下,泉水泛起棱棱光纹。
“这里真漂亮,而且也没我想象中的那样臭嘛。”萝贝说。
祁青烨还未说话,便听见簌簌脱衣声,紧接着,是阵阵或轻或重的水声,是萝贝下了水。
“你不下来泡?”萝贝见祁青烨只是在泉边坐下,并未脱衣动作,问道。
“不用了。”
“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祁青烨点头。
于是萝贝自己在水里晃悠一圈,小脸渐渐被熏蒸得微红,温泉比他想象中的还舒服,他头顶上的绿叶都舒爽得又冒了出来,轻轻颤动,竖起。
大概过了一炷香,祁青烨听见水声往自己这边过来,潮湿的热意覆上他右膝。
是萝贝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潮湿温暖的水意洇湿了布料。
萝贝说:“真的很舒服,你下来泡一泡吧,对你的伤也有好处。”
祁青烨仍是拒绝:“不必,我在这里陪着你。”
萝贝说:“你害羞?可是我也脱了衣服。”
“你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你。”
萝贝头顶的萝缨一摆,挡着自己的眼睛,“我可以用萝缨挡住,不看你。”
祁青烨轻声说:“可若是你偷看,我也不会知道。”
萝贝听到这句话,萝卜叶子倏地炸开!他生气地往祁青烨身上泼水,说:“既然你这么怕我看你,那你就回去吧!”
祁青烨眼睫挂着水珠,他淡然地抹了抹被萝贝泼得湿漉漉的脸,道:“我身上有伤,怕吓着你。”
萝贝愣了愣,“我不介意的。”他又补充道:“我胆子这么大,也不会被吓着。”
真是的,将他想成什么样的胆小鬼。
祁青烨起身,转过去背对萝贝,而后沉默地脱衣,宽阔的背肌舒展,紧绷,动作不急不缓,衣衫褪下,流畅的肌肉线条中,蔓延着可怖的伤痕,一寸寸,布满整个脊背。
那是割开皮肉,撕裂脊骨,将混着血肉的灵脉一寸寸剥落而留下的伤痕。
比萝贝想象中还可怕。
萝贝呆愣愣地看着那些伤,直到祁青烨人进到汤池里,轻轻摸着他的脸,他才回过神来。
“你还说你胆子大?却就这样哭了。”祁青烨用指腹擦去他的泪水,力道很轻,轻到萝贝觉得很痒。
两人赤裸相对,中间只有朦胧潮湿的雾气,和腰腹下温热的水。
萝贝低下头:“我不是被吓哭的,只是心里很痛……”
也很愤怒,想立马提剑杀入浩清,将那个季申阳大卸八块。
萝贝抽泣着说:“我后悔当年……离开你了……你只是骗我要帮我找爹娘,又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他一直待在祁青烨身边,那所谓的因果劫难来临时,他一定能不让它实现。
萝贝眼睛一眨一眨,黑长的睫毛沾着细碎的泪珠,神色令人忧怜,可惜祁青烨看不见,只能听出萝贝的声音中那颤颤巍巍的哽咽。
祁青烨道:“萝贝,那就是大事,我言而无信,令你伤心,你怨我理所应当,我受伤与你无关。”
萝贝说:“可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每个人都不信我……”
莫说他人,他也在怀疑那一段他还是萝卜时期的记忆,很多画面他都已记不清了,那两个模糊虚影的声音更是久远到虚无缥缈,他只记得依稀是两个男人对他精心养护,日夜浇水灌溉,除草松土……
可萝贝化成人形时,那两个男人却不在,他浑身赤裸地坐在湿润的泥土里,脑中纷乱无比,眼前光怪陆离,脑海中回荡着各种混乱的话语:
“照顾……化形,是爹娘……”
萝贝怎么也想不起来完整的话,只记得自己应该是要找很重要的人,要做很重要的事……
是要找他残存记忆中的那两个男人吗?爹娘……他们是爹娘吗?
他迷迷糊糊地打开挂在他身上的褡裢,里面有个黑不溜秋的就像是个石头的镜子。
他随便裹好衣裳,拿着镜子,背着褡裢下了山……
滚烫的眼泪,潮湿的水雾。月色下,两个人沐浴在汤池之中,相对而立。
萝贝红着眼看着祁青烨,“只是你教了我这么多,对我这么好,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结果你也是骗我的,我讨厌你……”他说着讨厌,语气却全无此意。
祁青烨低声说:“我不一样吗?你分明说过,我跟他们都一样,并无区别。”
萝贝完全忘了当初赌气说出来的气话,他说:“一样和不一样又有什么用……反正你也不信我有爹娘,那就跟其他人一样好了。”
祁青烨眼皮轻微地动了动,他收回手,道:“所以只有信不信才能证明我的不一样,我实际上还是和他们一样的。”
萝贝的眼睛又红又肿,“一样不好吗?你说我不是人,我跟其他人不一样,不还是一样把我赶走了,所以一样和不一样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