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竟是碧空如洗。
萝贝一早就将叶子洗干净,一片片抖落水珠,放入竹篮。
篮里的叶子青翠鲜嫩,叶脉清晰,蕴着浅淡的灵气,虽然不多,但气息毫无杂质,气味清香,一嗅便知是出自活灵本体之物,很是少见,对境界低的散修来说是极好的大补之物,对毫无灵力的凡人,就更是难得的补品良药。
不过对于修仙大能来说,就瞧不上这般小灵物了。
再过几日便是黎州拍卖场开拍的大日子,在这偏僻的州际,三年才会办一次小小的拍卖会,萝贝打算趁着人多将攒的叶子卖出去,于是早早便就出发,要去谈个好价钱。
黎州地处极寒,大部分地界一年多日严寒大雪,只有两月时日气温如常,像今日这样的没有大雪的好天气很是难得!
萝贝一身绿领白袄,戴着幂篱,敛去自己身上灵息,拎着小竹篮,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此地偏僻,正道仙者绝不会来此,修士多是有些许悟性的散修,只比凡人多几十年寿数,瞧不出萝贝的灵身。
之前就有不少人瞧萝贝灵息浓郁,看出他真身,蓄意接近或是强取。
他早该明白,就算开了灵智,修成人身,也终究不是人,在人的眼里他也只是一个更好的补药而已。
想起过往,萝贝有些难过,也有一点尴尬恼羞,可一看到怀中竹篮,他又重振旗鼓。
他都睡了这么久了,出去过过买卖的瘾,卖掉这些叶子,然后离开这里,前往其他州际!这茫茫四海九州,他还要找爹娘呢!
萝贝心中充满干劲,决心要把叶子卖个好价钱,黎州灵草不多,他的萝缨是大补之物,虽然质朴,但物缺为贵。
到了地方,拍卖场的人果然向萝贝打探萝缨从何而来,萝贝一律不答,连声也不出,只敲敲桌面,他人以为萝贝是不耐,不敢多问,如数交上银珠,焉知萝贝只是不知如何回答。
萝贝揣着交换的银珠,拎着空竹篮,蹦蹦跳跳,轻巧地走过一座山头,鼻尖忽然一阵凉意,他抬头一看,发现天竟开始下起了雪,飘飘洒洒,很快就落满他肩头。
大雪纷飞,他呆立着看雪,身后忽然有人唤他:“萝贝……”
这许久未闻的称呼登时令萝贝愣在原地,他惊讶地转过身,看清来人的狼狈惨状后更为惊诧:“练升?”
练升一身褴褛粗布,肩袖好几个破洞,他双腿微颤,灰头土脸,脸色阴郁惨白,完全瞧不出昔日冷傲姿态。
萝贝摘下幂篱,上下打量几眼,不确定地又问一遍:“练升,是你吗?”
“是我,”多年未见,练升也不寒暄,直接了当道:“青烨师叔需要你的萝卜缨。”话说得底气十足,仿佛断定萝贝一定会给。
萝贝身躯受天地造化蕴结,结出的萝缨可止痛,比品级一般的丹药还要好用,从前与祁青烨一行人结伴,每有人受伤他都会拔出萝缨。
祁青烨!
萝贝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心尖一跳,他扫视一圈,也没见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萝贝哼道:“他不是瞧不上我的萝缨嘛?我都卖光了,没有了。”他哎了一声,“练升,你不结巴了!”
“别说我结巴!”练升眼下青黑,双目满是血丝,念诀唤出他的法器——缠花鞭。
练升死死盯着眼前因紧张而泄出几分灵药之香的萝贝,眼神渐显阴狠,还有急迫,“萝贝,我只要一片,不,两片!”
萝贝瞪着练升,揉了揉自己耳后,那是他摘萝卜缨的动作。
练升见状,收起缠花鞭,就在此刻,萝贝猛然转身,拔腿就跑!
可几乎同时,练升也动了,疾速如风,几乎眨眼间就到了萝贝身后,萝贝身影一闪,往着相反方向狂奔。
他的身影如风,十分敏捷,令练升一惊,很是诧异萝贝的身法,他猛地挥鞭,缠花鞭极长,生满倒刺,萝贝未完全躲过,击中了小腿,顷刻间便是血肉淋漓,萝贝疼出泪花,想唤出法器还手,但回头看一眼练升气喘吁吁浑身是血的惨状,又犹疑了。
练升如今灵力虚弱,只堪堪挥出一鞭便就没了催动法器的力气和灵力,只得全身心地追着萝贝。
雪落纷纷,寒风刺骨,气流涌动,莹光频闪,萝贝只守不攻,又心思不在眼前,反而频频四处张望,似在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练升找着空隙一掌重重击向萝贝。
萝贝也未想到练升竟能下如此狠手,喉头涌出血腥,疼得现出了一半的原形,头顶冒出两片青翠的叶子,根茎分明,叶片肥大,却蔫巴地垂在两侧。
漫天白雪中,两片青翠的绿意尤为扎眼,一股浓郁灵香四散开来。
练升也好不到哪里去,已是强弩之末,气息紊乱,他眉头紧皱,面色苍白,他是第一次和萝贝交手,讶异萝贝身法精妙的同时,也胆寒,但也顾不得细想。
若不是自己多些狠劲,肯定敌不过萝贝,如今自己身体虚弱,必须速战速决!
他快步上前,伸手欲摘。
萝贝两手抓住自己的叶片根茎,不让练升掰,他眼圈通红,“祁青烨太坏了!我讨厌他!我讨厌他……”萝贝气得发抖,泪水在眼圈打转,但他再愤怒,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练升不耐道:“拔几片叶子而已。”
萝贝支支吾吾:“我就不给!我……我要给我爹娘!”
练升微带讽意:“你是萝卜,根本没有爹娘。”
萝贝知道自己以前说这些就没人信,但被打击之下又被人蔑视,心中愤怒无比。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祁青烨,就只是将他当作一株药而已!
说他一个开了灵智的山野萝卜毫无修养礼数,可他们人又何尝不是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故作矜持,实际上个个都想要他的萝卜缨,就算讨厌他不还是要讨好他!
他就算是个萝卜,自拔萝缨也是会痛的!
萝贝眼泪汪汪道:“我明明就有!你才没爹娘!”
练升气得五指一收,往萝贝脆弱的脖颈上抓去,萝贝以极快的速度闪过,唤出法器将要还手,却见金光乍闪,练升被萝贝脖颈那道耀眼金芒震飞数尺之远!
练升伤上加伤,吐出一大口黑血,他艰难地从雪地里爬起,震惊地看向萝贝的脖颈。
这法器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