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办事处举办的季度“国际联谊晚会”,向来被私下戏称为“尴尬强制社交时刻”。
场地设在最大的一间简易板房活动室,几盏特意拉出来的彩灯勉强营造着节日氛围,长条桌上摆着从科威特空运来的、口感干燥的迷你三明治,大桶装的橙汁和柠檬水,以及一些受潮的坚果。
不同国籍、不同机构的工作人员们端着饮料或者酒杯,努力进行着跨文化寒暄。
艾琳是被护士莎拉以“不能总待在医疗站,需要融入集体”为由硬拖来的。
她穿着最简单的米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只化了淡妆,却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在这满是西方面孔和制服的身影中,她东方特有的清丽容颜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容易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她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橙汁,紧挨着莎拉站着,感觉自己像个陈列品。
每当有陌生的男性目光投来,她都会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或低头,但礼貌性的微笑却不得不保持。这让她倍感压力。
“艾琳医生,对吗?”一位穿着熨帖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英国文官微笑着走近,他的英语带着标准的牛津腔,“我是政治事务部的詹姆斯。早就听说医疗站来了一位非常优秀的中国外科医生,没想到还如此年轻美丽。”
他的赞美直接而带有审视意味。
艾琳感到一阵不自在,只能礼貌地点头:“谢谢,詹姆斯先生。我只是尽我的职责。”
“当然,当然,”詹姆斯似乎想展开话题,“我前年去上海出差,对那里的现代化印象深刻。不知道医生来自中国哪个城市?或许我们有共同话题……”
艾琳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这种她并不擅长的、浮于表面的社交对话。她能感觉到又有其他视线投向这里。
莎拉被她的加拿大老乡叫走了,此刻她独自面对这位热情的英国绅士,回答着关于中国菜和上海夜景的问题,脚趾在鞋子里悄悄蜷缩,只盼着对话快点结束。
就在詹姆斯邀请她“或许下周可以共进午餐,分享一些对当地医疗状况的看法”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随意的力量插了进来。
“嘿,医生,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伊恩·米切尔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她身侧。他显然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穿着干净的军绿色T恤和卡其裤,袖子随性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没看那位英国文官,只是非常自然地、几乎带着点占有性地微微侧身,挡在了艾琳和詹姆斯之间的一半空间,然后才像是刚注意到对方似的,随意地点了下头:“晚上好。”
詹姆斯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外交官式的微笑:“米切尔队长。我正在和艾琳医生探讨一些有趣的话题。”
“是吗?”伊恩挑了挑眉,蓝眼睛转向艾琳,语气是他一贯的、带着点戏谑的“关心”,“希望不是关于食堂豆子的新烹饪方法?那我可得听听。”
艾琳几乎要感激他的解围了,她顺势轻轻摇头,低声道:“只是一些……闲聊。”
伊恩立刻接话,对着詹姆斯,表情无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太遗憾了,我正有事找医生。有个关于……嗯,伤口护理的问题急需咨询,专业性的。”
他特意强调了“专业性”。
詹姆斯显然听出了逐客令,虽然不满,但面对这位在绿区地位特殊、且看起来就不怎么好惹的特种部队队长,他只能保持风度:“当然,工作要紧。艾琳医生,我们下次再聊。”他礼貌地欠身离开。
人一走,艾琳肩膀瞬间松弛了一毫米。
她低声对伊恩说:“谢谢。”
伊恩哼了一声,拿起旁边桌上一个没人动过的三明治看了看,又嫌弃地放下。
“谢什么?我只是看不惯有人用那种看博物馆展品的眼神盯着我的医生。”他话说得随意,但“我的医生”几个字让艾琳心头莫名一跳。
若是初识时,艾琳大概会觉得他是在嘲讽她不合群,或者又用他那套军事术语来戏弄她。但此刻,这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语调,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松开了她紧绷的心弦。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握着饮料杯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我在执行‘最低社交能耗’模式,”她低声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惊讶的、近乎抱怨的真实,“莎拉说这是‘必要的人际充电’。”
伊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显然对“人际充电”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这里……有点闷。”艾琳小声抱怨,环顾四周,感觉又有目光在打量她。
“觉得闷?”伊恩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就别傻站着当壁画。跟我来,带你看看这场‘国际盛会’的精华部分。”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虚扶着她的后背,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
他的存在就像一块移动的屏障,那些好奇或跃跃欲试的目光似乎都被他自然而强硬的气场挡开了。
“看到那边没?”他用几乎耳语的音量,朝房间另一头微微抬了抬下巴。
艾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一位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士,正被两三个人围着,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领带结打得又小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