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村庄低矮的土坯房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伊恩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侧过头对艾琳开口,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混合着认真与调侃的调调:
“听着,医生,快到地方了。几条‘温馨小提示’:第一,别离开我们视线范围,哪怕病人说他家后院藏着个更好的诊所。第二,别随便接受当地人递过来的食物或饮料,除非你想体验一下非计划内的肠胃旅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指了指她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和随手放在座位旁的相机,“把这些收好,别到处拍照,镜头在某些人眼里可能比枪口还招人恨。”
艾琳正低头整理着医疗手套,闻言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她觉得他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米切尔队长,”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无奈,“我们是医疗支援队,是来打疫苗、看病的,不是来打仗的。村民们需要我们,难道他们会攻击帮助他们的人吗?”
在她看来,伊恩的警告更像是职业习惯性的过度警惕,将所有人都预设成了潜在的威胁。
伊恩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带着理想主义光泽的杏眼,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无奈。
“医生,我希望你是对的。”他最终只是这么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在这里,‘需要’和‘敌意’有时候会以你无法理解的方式并存。记住我的话,就当是……让我能专心干活,而不是时刻担心我的‘私人医生’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打卡点。”
这时,乔什一边减速准备进村,一边头也不回地插嘴:“嘿,医生,头儿虽然啰嗦得像我妈,但这次你得听他的。上次有个记者也是这么想的,结果他的相机现在大概在某个集市上被当战利品卖呢。”
迈克也闷声补充了一句:“我们遇到过举着糖果靠近的孩子,腰里藏着窃听器。”
艾琳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看着车外逐渐清晰的、好奇中带着审视目光聚集过来的村民,再瞥了一眼伊恩那副“你爱信不信,但最好照做”的表情,心里那点不以为然虽然还没完全消散,但也不再出声反驳了。
她或许依旧认为他们有些过度紧张,但第一次,她模糊地意识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们那套看似“小题大做”的规则,或许真的是用血泪教训换来的
------
上午的疫苗接种工作虽然不算体力活,但极其繁琐沉闷。重复的询问、登记、注射、安抚哭闹的孩子……在伊拉克正午愈发毒辣的阳光下,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汗流浃背。
艾琳的身体条件确实是短板,她感觉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消耗,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呼吸都有些急促。
反观伊恩和他那两个队员,依旧像没事人一样在周围警戒、维持秩序,仿佛这闷热天气对他们毫无影响。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众人在村口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的稀疏树荫下席地而坐,开始吃午餐。
配给的食物依旧是老几样——压缩饼干、能量棒、以及一些看不出原色的肉类罐头。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在吐槽这能把人烤熟的鬼天气,以及上午遇到的一些行为比较奇怪的当地人,气氛勉强算得上轻松。
艾琳没什么胃口,机械地啃了两口压缩饼干,又挖了一勺罐头肉,那油腻和咸涩的味道让她喉咙发紧,最终还是把餐盒放到了一边,疲惫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伊恩注意到了她几乎没动的午餐和苍白的脸色,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他拿起自己那份还没开封的水果罐头,用匕首利落地撬开,递到她面前,语气试图显得随意,但说出的话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风格”:
“喂,吃点这个。看你那脸色,跟地上的沙土一个颜色了。我可不想等会儿你低血糖晕倒,还得我把你扛回去。”
他本意或许是关心,但听在又累又热、本就敏感且对他有成见的艾琳耳朵里,这分明就是嫌弃她体弱、是个累赘。
艾琳猛地睁开眼,压抑了一上午的烦躁和身体的不适瞬间被这句话点燃:“不劳你费心,米切尔队长!我就算晕倒,康纳医生和莎拉也会照顾我,用不着你扛!”
伊恩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随即也有些不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身体根本不适合这种环境,硬撑对你没好处!”
“适不适合不是由你判定的!我是医生,我知道自己的极限!”
“你的极限就是坐在空调房里做手术,而不是在这里逞强!”
“你……!”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声音也越来越大,乔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德国老医生康纳,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说:“看吧,又来了!在车上就吵了一路,现在又开始了。我就说这趟任务不会无聊。”
这时,艾琳已经被伊恩那句“在空调房里做手术”彻底激怒,她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伊恩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气冲冲地钻回了旁边临时搭起的医疗帐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