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介意拼个桌吧,医生?”伊恩·米切尔嘴上这么问着,行动上却没有丝毫征求同意的意思。
有时是他一个人,有时则会带着笑嘻嘻的乔什,或者一两个其他看起来同样刚训练完、浑身散发着热气和汗味的队员。
他们大大咧咧地坐下,瞬间就占据了桌子的半壁江山,原本属于她和莎拉的安静小角落,立刻被雄性荷尔蒙和美式俚语填满。
伊恩依旧会和她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比如,看她对着盘子里的豆子挑挑拣拣,他会扬起眉毛:“怎么,医生,今天的豆子又得罪你了?需要我帮你跟厨师长决斗吗?”或者,在她因为熬夜值班而显得精神不济时,他会故作严肃地提醒:“医生,黑眼圈快掉到餐盘里了,注意形象。”
艾琳对此通常回以一个无奈的白眼,或者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的“要你管”。
她依旧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仿佛多给一个笑容都是对自己的背叛。
但微妙的变化在于,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次见面都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或许是看在他还算“听话”、每天准时来换药的份上(虽然训练照旧让她生气),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这种“食堂骚扰”是无法摆脱的日常,她对他的态度,稍微“客气”了那么一点点。
这种“客气”具体表现为:当他调侃她时,她可能只是轻哼一声,懒得回嘴;当他询问一些关于伤口护理的简单问题时(哪怕他明明知道答案),她会用最简洁的专业用语回答,而不是呛声回去;甚至有一次,乔什起哄说“头儿你的手是不是好得太慢了”,她竟然破天荒地没有附和,反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伊恩的伤口恢复情况。
这点微小的变化,或许连艾琳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却逃不过伊恩敏锐的眼睛。
他发现,这个东方瓷娃娃的“外壳”似乎没有最初那么坚硬了,虽然依旧不好接近,但至少,他那些带着试探的玩笑,不再总是激起她激烈的、带着怒火的反应,而更多是一种无奈的、带着点认命意味的容忍。
这对于伊恩·米切尔来说,几乎可以算作是一种“进展”。
他依旧乐此不疲地出现在她的餐桌旁,享受着这种介于挑衅与熟悉之间的微妙互动,仿佛这成了他在这个枯燥绿区里,一项新奇而有趣的日常任务。
------
伊恩来换药的日程雷打不动。
有时是清晨训练结束后,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的气息;有时是黄昏时分,夕阳透过医务室的窗户,给他金色的短发镀上一层暖光。
而最近几次,他出现时,除了那只需要换药的手,偶尔还会多出点别的东西。
“喏,”某次换药时,他会看似随意地将一个小罐头或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处置台边上,语气依旧是他那招牌式的、不怎么中听的调侃,“食堂的土豆泥估计快把你吃成土豆了,这个给你,改善下伙食,免得你饿晕在手术台边,还得我们抢救。”
那可能是一罐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地方显得尤为珍贵的黄桃罐头,亮橙色的果肉在糖水里晃荡;或者是一块包装完好的能量棒;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在本地市场上很难买到的、印着中文的芝麻糖。
艾琳第一次看到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拒绝。但伊恩总能抢先一步,用他那气死人的语气堵住她的嘴:“别多想,医生。这是怕你营养不良,到时候给我换药手抖,受苦的可是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觉地把受伤的手伸过来,蓝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仿佛在说“你总不能拒绝一个‘可怜伤员’的好意吧”。
艾琳看着他这副“我就是找个借口你奈我何”的无赖样子,到嘴边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拿起器械,开始专注于拆解旧的绷带,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处理伤口时,她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更加轻柔细致了一些。
等她包扎完毕,伊恩会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临走前还不忘再“叮嘱”一句:“记得吃啊,别放坏了又赖我送的东西不行。”
门关上后,医务室里只剩下艾琳一个人。她会看着台子上那份“不情不愿”收下的礼物,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然知道,在这些玩笑和借口的包裹下,是那个自大狂笨拙的、试图表达感谢和关照的方式。这让她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些小小的“贡品”,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对这个傲慢队长的复杂观感中,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
她依旧会板着脸给他换药,依旧会回怼他的玩笑,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每日例行的、带着消毒水味和别扭关怀的互动中,悄然改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