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贵妃虽然‘病故’,但她在朝中的势力未必完全消散。赵家、钱家,以及可能牵连的其他家族……这是一张很大的网。”裴昭声音很沉,“撕开这张网,我们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
“所以呢?”江暮雨问,“裴大人怕了?”
裴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然。
“怕。”他说,“但我更怕,如果连我们都退缩,这张网就会继续罩下去,罩住更多像柳姨娘、像沈采女、像那些无名宫女的女子。她们的冤屈,就真的永无昭雪之日了。”
江暮雨也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远处女监的高墙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裴大人,”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从前听过一句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裴昭微微一怔。
“我们就是那抱薪的人。”江暮雨转身,目光灼灼,“或许我们会冻毙,或许我们会倒在风雪里。但只要我们点起的火还在,就总会有人,接着走下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许久,裴昭缓缓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就点这把火。”
他走到桌边,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赵闵、赵衡、钱嬷嬷、陆贵妃、沈采女、柳姨娘。
又画了几条线,将这些人连接起来。
一张简陋却清晰的关系图,渐渐成形。
“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裴昭指着图,“我查矿产档案和炼丹房记录,追查铊毒来源。你继续在女监收集柳姨娘案的细节,同时留意那些‘病故’宫女的共通点——如果她们真的也死于铊毒,那么下毒手法、剂量、症状,一定有规律可循。”
江暮雨点头:“芸姑还在整理旧档,我会让她重点留意永昌年间宫女病故的记录。孙二娘出狱后,可以帮我们在外传递消息。赵四娘在监内,可以留意狱吏的动向——我总觉得,女监里也有那张网的眼线。”
“小心为上。”裴昭郑重叮嘱,“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你也是。”江暮雨看着他,“查宫里的事,比查女监更危险。”
裴昭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个你收着。”
“又是解毒丹?”
“不。”裴昭摇头,“是麻沸散。万一……万一遇到危险,需要脱身,可以用这个。”
江暮雨接过瓷瓶,触手冰凉。
她明白裴昭的意思——如果真到了绝境,这药或许能帮她争取一线生机,或者……至少能让她少受些苦。
“谢谢。”她低声说。
裴昭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剑形成的薄茧。握得很轻,却让江暮雨心头莫名一颤。
“江暮雨,”裴昭看着她,眼神复杂,“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
江暮雨怔了怔,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裴昭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
“我该走了。”他说,“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我再来。”
“好。”
裴昭推开窗,纵身跃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暮雨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夜风很凉,吹得她鬓发飞扬。她握紧手里的瓷瓶,那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生出一丝奇异的暖意。
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时代,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同伴,有盟友,有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而他们要做的事,是撕开一张笼罩了十年、吞噬了无数女子的巨网。
很难,很危险。
但,值得。
江暮雨关好窗,重新坐回桌前。
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照亮她清瘦却坚定的轮廓。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公道,人心。”
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起点,是柳姨娘的死。
线的终点,是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而她和裴昭,正走在这条线上。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们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