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守灵,是七夜点七戏,每夜完成仪式,最后选出守门人。”谢无妄说,“但他现在改词,说明他要加速进程。他想……今晚就完成所有‘收割’。”
话音未落,灵堂里的棺材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棺盖移开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搭在棺沿上。
手的皮肤是青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尖,尖端带着暗红的污渍——和昨晚对饮时伸出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手没有缩回去。
它在用力。
棺材盖被缓缓推开。
更多的部分露了出来:另一只手,手臂,然后是……头。
盖脸布还盖在脸上,但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还有……咧开的嘴角。
他在笑。
即使隔着白布,也能感觉到那种贪婪的、饥渴的笑容。
“退后。”谢无妄把沈知白和沈小峰护在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只铃铛,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铃身上。
铃铛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棺材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盖脸布下的“脸”转向了他们这边。
然后,那只搭在棺沿的手,缓缓抬起来,指向谢无妄。
“你……” 苍老的声音说,“不是沈家人……”
“但你身上……有沈家的‘债’……”
谢无妄的脸色更白了。
“什么债?”沈知白问。
谢无妄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铃铛,继续摇动。
叮当——叮当——
铃铛声在灵堂里回荡,和留声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棺材里的存在似乎被激怒了。
他猛地坐起身。
盖脸布滑落了一半,露出下半张脸——干瘪的嘴唇,青黑色的皮肤,还有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
但眼睛还被布遮着。
他不能完全掀开盖脸布。
至少现在还不能。
“规则还在限制他。”谢无妄低声说,“盖脸布不落,不窥遗容——这条规则对他自己也有效。他不能主动掀开布,否则会触发反噬。”
“那我们怎么办?”沈小峰颤抖着问。
“应戏。”谢无妄说,“按规矩完成第二夜的仪式。只要仪式完成,他就得回到棺材里,等到第三夜。”
“可是唱片……”
沈知白看向留声机。那张《锁麟囊》的唱片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旋转速度越来越慢,杂音越来越大,唱针在裂纹上跳动,随时会彻底停转。
一旦唱片停止,应戏失败……
“我去放血。”沈知白说,“长明灯需要血,对吧?”
“今天已经献过了。”谢无妄摇头,“周婉的血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契约。”
“那还有什么仪式?”
谢无妄看向八仙桌上的酒壶:“对饮。第二夜的对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次……可能需要两个人。”
“为什么?”
“因为昨晚是我和你一起对饮,完成了第一夜的仪式。”谢无妄说,“按照规矩,每夜的应戏者不能重复。所以今晚,必须换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小峰身上。
沈小峰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行……”他后退一步,“我做不到……我会死的……”
“你不去,我们都会死。”谢无妄的声音很冷静,“现在只有三个人。我和沈知白昨晚已经应过戏,按规矩不能再上。你是唯一的人选。”
“可是……可是我不会啊……”
“我教你。”谢无妄说,“很简单:倒酒,举杯,闭眼,饮尽。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眼,不要说话。”
“如果……如果睁眼了呢?”
“那就和沈国栋一样。”谢无妄没有隐瞒,“你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然后……永留此宅。”
沈小峰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不想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沈知白看着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想说“我去”,但规矩就是规矩。在这个宅子里,违背规则的代价,他们已经见识过太多次了。
“小峰。”沈知白开口,声音尽量放柔,“听我说。你是沈家人,对吗?”
沈小峰点头,哽咽道:“我……我爷爷是沈家旁支,我从来没想过……”
“那你的血,对这宅子也有作用。”沈知白说,“昨晚我应戏时,虽然难受,但活下来了。你也一样。只要按规矩做,就有机会。”
“真的吗?”
“真的。”沈知白说,“我保证。”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机会很渺茫,但总比没有强。
棺材里的存在还在看着他们,盖脸布下传出一阵阵低笑,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谢无妄已经开始准备了。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酒壶和两个酒杯,倒满酒。
酒液在暗红光芒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散发出的腥甜气味比昨晚更浓。
“过来。”谢无妄对沈小峰说。
沈小峰颤抖着走过去。
谢无妄把一个酒杯递给他,另一个放在棺材前的地上——就在那只枯手旁边。
“记住,”谢无妄盯着他的眼睛,“倒酒时不要看棺材,举杯时不要看手,饮酒时不要睁眼。酒入喉会很烫,很恶心,但一定要咽下去。酒杯落地后才能睁眼。明白吗?”
沈小峰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
“子时快到了。”谢无妄看向沈知白,“你站远点,别靠近棺材。如果……如果出事,不要管我们,立刻跑。去西厢那间封门的房间,把门上的封条全撕了。”
“为什么?”
“那间房是这宅子唯一的‘生门’。”谢无妄说,“封条是镇压,也是保护。撕开封条,里面的东西会出来,但也会打开一条出去的通道。虽然危险,但比留在这里强。”
沈知白还想问什么,子时的钟声响了。
不是钟声,而是棺材里传来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刮——刮——刮——
三声之后,留声机里的戏曲声停了。
棺材里的存在开口:
“时辰到……”
“应戏者……上前……”
沈小峰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向棺材。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酒杯里的酒液晃荡着,几乎要洒出来。
走到棺材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跪坐下来——这是谢无妄教他的姿势。
棺材前的酒杯已经摆好了。
那只枯手就在酒杯旁边,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像是在催促。
沈小峰闭上眼睛,举起酒杯。
棺材里的存在也举起手——不是那只枯手,而是另一只从棺材里伸出的手,握住了地上的酒杯。
两只酒杯,在空气中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