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盲目的希望,而是一种基于严密推导的、踏实的路径感。
她依然害怕,但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绝望。有一个人,用他那种独特到近乎笨拙的理性,为她在那片看似铜墙铁壁的命运之墙上,仔细标出了几处可能是缝隙、可能是薄弱点的地方,并递来了工具。
计划执行日,在一种极度紧绷的平静中到来。
前一晚,陈霜洲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事项,给杨梧清发了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按A。” 代表启动A方案——父母如常出行,他们按计划观察和准备。
那天下午,天空阴沉。杨梧清请了病假,和陈霜洲一起,提前来到了环城北路高架附近一栋视野良好的旧居民楼天台。这里是他提前“侦察”好的观测点,相对隐蔽,又能看到那个关键匝道口的大部分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梧清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冰凉,眼睛死死盯着车流。
陈霜洲站在她侧后方半步,手里拿着一个高倍率的旧望远镜,沉默地观测着。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14:55,那辆熟悉的银色轿车出现在预期车流中。
14:57,对向车道,一辆重型卡车的行驶轨迹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摇摆。
杨梧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14:57:30,卡车司机似乎试图猛打方向,庞大的车身骤然失控,撞破中间隔离栏,带着骇人的声势斜刺里冲向父母车辆所在的车道!
“不——!”杨梧清的惊叫堵在喉咙里。
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因为提前的心理预设和那零点几秒的预警,或许是因为杨父超常的驾驶技术,也或许是冥冥中一丝运气——轿车没有试图急刹,而是猛向右前方冲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卡车车头的正面撞击。但卡车庞大的车身还是重重刮擦过轿车的左侧车尾。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听到。轿车失控旋转,狠狠撞在右侧防护栏上,停下,车头凹陷,左侧车尾严重变形,但驾驶舱结构看起来……似乎大致完整。
安全气囊爆开的白色烟雾弥漫开来。
杨梧清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陈霜洲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声音却异常镇定:“碰撞力度低于最坏预估。左侧后部受力,驾驶舱有存活空间。立刻执行B-1步骤。”
他迅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另一部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120。语速快而清晰,精准报出位置、车型、车牌,并强调了“车辆严重变形,疑有人员被困,请求消防破拆支援,并通知最近有创伤中心的医院准备接收可能的头部、脊柱伤者”。
与此同时,杨梧清也颤抖着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无法接通。她立刻转而拨打母亲电话。漫长的等待音后,竟然通了!母亲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传来:“……清清?我们……我们出车祸了……我没事,你爸爸他……”
“妈!别动!尤其是脖子和背!千万别动!”杨梧清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奔涌而下,但声音却奇异地带着陈霜洲演练过的指令感,“救护车和消防马上到!你们有没有哪里特别疼?能不能动脚趾?”
这是陈霜洲教她的,初步判断脊柱损伤的极简方法。在电话里,她强迫自己冷静,引导母亲简单回答,并将母亲“头晕、手臂疼但脚能感觉到动”的信息,立刻通过陈霜洲转给了急救调度台。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像按下了加速键,却又残酷地清晰。
消防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达,比正常响应快了近十分钟——陈霜洲提前“踩点”时注意过,这附近刚好有一个消防应急点。专业的破拆工具迅速撬开变形的车门。杨父被救出时意识模糊,头部有血,但能呻吟;杨母手臂有明显擦伤和变形,但神志清醒。
两张过塑的健康信息卡被杨梧清冲上前塞进了救护人员手里。对方看了一眼,迅速点头,在对讲机里同步了关键信息。
救护车没有选择最近但拥堵的三院,而是按照陈霜洲预案中的“最优解”,拉响警笛,驶向那条偏僻但通畅的小路,直奔中心医院。
陈霜洲和杨梧清打车紧随其后。
在医院急诊科,因为信息卡和提前预警,杨父杨母被绿色通道直接送入检查室。CT、X光……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当医生终于走出来,说出“脑部有轻微震荡,需要观察,但无颅内出血;手臂尺桡骨骨折,需要手术,但无其他重大脏器损伤;脊柱检查无异常”时,杨梧清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陈霜洲及时扶住了她。
没有进ICU。医生判断,送入骨科病房和神经外科观察室即可。
他们成功了。在规则的夹缝中,硬生生将一场注定通往ICU的惨剧,扭转为一场有惊无险、伤情可控的“普通”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