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赤炎商会’会长,炎烁。”炎明珠介绍为首的那个微胖男子,“南焰七成以上的炎晶贸易,都由商会把控。”
炎烁起身行礼,笑容可掬:“久闻公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但敖镜心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未达眼底。
另外两人分别是“火工坊”大匠师石焱,和“灵矿司”司正祝融烈——都是掌控南焰经济命脉的实权人物。
宴至中途,话题自然转到炎阳石。
“听闻公主需要炎阳石稳定聚魂阵,”炎烁摇晃着酒杯,慢悠悠道,“此石乃南焰至宝,三百年才凝结一枚。上一枚在五十年前开采,如今存量……不过三颗。”
他看向炎明珠:“陛下,不是我商会小气,只是如此重宝外借,恐损南焰国本啊。”
炎明珠放下酒杯,声音平静:“炎阳石再珍贵,也是死物。玉清影前辈当年为救九川献祭,她的女儿如今要救母,南焰若连一块石头都舍不得,何以立世?”
“陛下仁厚。”石焱接话,声音粗哑,“但商会也有商会的难处。北境连年借能,南焰已经补贴了十八年。如今新矿脉开采不易,若再借出炎阳石,恐影响今年的炎晶产量。”
祝融烈也道:“陛下,不如这样——公主可购买炎阳石的使用权,按市价折算,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冷。
敖镜心明白,这是在逼她表态——要么出钱,要么欠下天大人情。
她正要开口,云帆却轻轻按住她的手。
少年起身,对炎明珠行礼:“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炎明珠深深看他一眼,点头:“好。”
两人走到殿外露台。露台下就是翻滚的岩浆河,热气蒸腾。
“陛下处境艰难,我们明白。”云帆开门见山,“但炎阳石事关九川稳定,也关乎您母亲的伤势。”
炎明珠瞳孔一缩:“你……知道?”
“天穹观星,能窥天机。”云帆低声道,“令堂炎煌女帝三年前与地渊石冥一战,伤了心脉,至今仍在炎池深处闭关疗伤。此事虽秘而不宣,但各川高层……多少都有猜测。”
炎明珠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正因如此,您才更需要镜心的帮助。”云帆继续道,“灵脉之子有调和万灵之能。若她能为您母亲诊断,或许……”
“不必说了。”炎明珠打断他,转身望向殿内,“炎阳石,南焰会借。但有个条件——”
她走回殿中,目光扫过炎烁等人,最后落在敖镜心身上:
“三日后,祭阳台,请公主公开进行‘灵脉诊断’。让南焰子民亲眼看到,借出炎阳石、继续支援北境,是为了什么。”
炎烁脸色一变:“陛下,这……”
“这很合理。”炎明珠淡淡道,“百姓不知灵脉枯竭之危,只看到年年送出的炎晶,自然有怨言。那就让他们看看真相——看看南焰的灵脉,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看向敖镜心,眼神中有请求,也有属于帝王的决断:
“公主,您敢吗?”
夜,凤凰宫客院
焰心城的夜晚并不安静。
远处赤焰山不时传来低沉的轰鸣,那是岩浆流动的声音。空气中硫磺味更浓,但混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的草木气息——那是南焰特有的“火绒草”,能在岩浆边缘生长,夜间会散发安神香气。
敖镜心站在窗前,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街市。
南焰的夜晚比西荒热闹得多。酒肆、茶馆、戏楼灯火通明,街上行人如织,许多小贩推着烤炉叫卖“火蜥串”“炎果糕”,空气里飘着焦香与甜香。
但繁华之下,她能感受到这座城池灵脉的“燥热”。
像发烧的病人,体温虚高,内里却已虚弱。
“在想三日后的事?”云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雪莲羹”——这是北境使团特意带来的,用永冻裂谷的雪莲熬制,最能降火清心。
“嗯。”敖镜心接过碗,小口喝着,“公开诊断……我从未试过。万一失败,不仅炎阳石拿不到,还会连累炎明珠。”
“不会失败。”云帆在她身边坐下,“你忘了你在西荒做了什么?连三百年的金石蚀脉都能净化,南焰的灵脉问题,难不倒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公输钰在调整灵枢仪的参数,让它能辅助你进行大范围灵脉共鸣。冰狼卫会守在祭阳台四周,防止有人捣乱。至于我……”
少年笑了笑:“我会在祭天台顶布下‘七星护灵阵’,确保任何暗箭都伤不到你。”
敖镜心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一暖。
这一路走来,无论多难,他总是在。
“云帆,”她忽然问,“你后悔吗?放弃天穹的安逸,陪着我走这条险路。”
云帆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窗外的灯火,亮如星辰。
“如果我说‘不后悔’,你会觉得我在说漂亮话。”他轻声道,“那我实话实说——后悔过。”
敖镜心一怔。
“后悔在东海初见你时,不该那么端着架子,该早点告诉你我的心意。”云帆笑起来,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狡黠,“后悔在北境时,不该只陪你看了三次极光,该看三十次、三百次。后悔在西荒时……”
他忽然停住,耳根微红:“算了,后面的不说了。”
敖镜心脸也红了,低头喝羹,假装没听懂。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到了。
“对了,”云帆想起什么,“炎明珠刚才私下找我,说明日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她的母亲,炎煌女帝。”
次日辰时,赤焰山深处·炎池禁地
炎池禁地位于火山腹地,需要穿过一条长达三里的熔岩隧道。隧道两侧岩壁嵌满发光的赤晶,映得洞内一片暖红。越往里走温度越高,到后来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中央是一座沸腾的岩浆湖——那就是炎池。池面翻滚着金红色的岩浆,不时炸开炽热的气泡。池心有一座赤玉平台,平台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炎煌女帝。
这位曾经威震九川的女帝,如今却是憔悴模样。她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但头发已半白,面容枯槁,眉心一道深可见骨的黑色疤痕——那是地渊“蚀骨掌”留下的,三年未愈。
最可怕的是她的状态:周身被九条赤红的锁链贯穿,锁链另一端钉在岩壁上。那不是束缚,是“续命”——锁链不断抽取炎池能量,强行维持她的心脉不碎。
“母亲。”炎明珠在池边跪下,声音哽咽。
炎煌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淬火的刀锋。
“明珠,”她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这就是……清影的女儿?”
“晚辈敖镜心,见过炎陛下。”敖镜心恭敬行礼。
炎煌打量着她,许久,轻叹:“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清影当年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你母亲……还好吗?”
“母亲还在归墟海眼沉睡。”敖镜心如实道,“晚辈此来,正是为救母亲苏醒。”
“需要使用炎阳石的秘法?”
“是。”
炎煌沉默片刻,看向炎明珠:“传授给她。”
“母亲!”炎明珠急道,“可是商会那边……”
“商会?”炎煌冷笑,“炎烁那小子,以为我重伤闭关,就能拿捏你了?明珠,你记住——你是南焰的女帝,不是商会的傀儡。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三日后祭阳台诊断,我会亲自到场。”
她看向敖镜心:“小姑娘,你可知道公开诊断的风险?”
“晚辈明白。”
“不,你不明白。”炎煌摇头,“南焰的灵脉问题,不是简单的枯竭。是有人……在灵脉深处动了手脚。”
她抬手,一道赤红光幕在空中展开——那是炎池深处的灵脉脉络图。
图中,原本应该如树根般繁茂的灵脉网络,如今却布满了黑色的“阻塞点”。那些黑点像毒瘤,不断吸食周围的灵脉能量,导致整体循环不畅。
“这是‘噬灵蛊’,”炎煌声音冰冷,“地渊石冥的独门秘术。三年前他偷袭我时,就在炎池深处种下了这些蛊虫。它们会缓慢吞噬灵脉,最终让南焰的灵脉彻底坏死。”
她看向敖镜心:“三日后诊断,你要做的不仅是展示灵脉现状,还要找出这些蛊虫的位置。而一旦开始清除……下蛊之人必会感应到,届时恐怕会狗急跳墙。”
敖镜心握紧拳头。
果然,又是一场硬仗。
但她没有退缩,只问:“晚辈需要做什么准备?”
炎煌眼中闪过赞赏:“胆子不小。好,那老身就陪你赌这一把。”
她对炎明珠道:“去‘藏经阁’,取《南焰灵脉全图》和《焚蛊秘录》给公主。这三日,公主就在炎池边修行,吸收火属性灵脉,为诊断做准备。”
她又看向云帆:“天穹的小子,你的‘七星护灵阵’还不够。老身传你一套‘凤凰焚天阵’,配合炎池地火,可挡元婴期高手全力一击。”
云帆郑重行礼:“谢前辈。”
交代完毕,炎煌重新闭目,周身锁链再次亮起赤光。
炎明珠领着两人退出洞窟。
走到隧道中段时,敖镜心忽然停下。
“炎陛下,”她回头望向洞窟深处,“您刚才说……要陪我赌一把。赌注是什么?”
炎煌的声音隔空传来,带着三分疲惫,七分决绝:
“赌南焰的未来,赌九川的太平,也赌……”
“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能为你母亲、为南焰,做点什么。”
隧道内热浪翻滚。
但敖镜心忽然觉得,这热度,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对洞窟深处深深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向前。
前方是炽热的岩浆,是暗藏的杀机,是叵测的人心。
但也是必须走的路。
因为路的尽头——
有母亲等待苏醒的容颜,有父亲燃烧生命的守候,有这片土地上无数人渴望的、太平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