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里,没有逼迫,只有长辈的期盼和祝福。
敖镜心沉默良久。
阁外的极光又盛了几分,淡绿的光晕透过冰窗,在她脸上流转。
“我想先救回母亲。”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等母亲醒了,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商量未来。到那时……我再做选择。”
拓跋寒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欣慰的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又为她添了茶,这次换了轻松的语气:“说起来,你这次来北境,觉得这儿怎么样?比东海冷多了吧?”
“冷,但很纯粹。”敖镜心诚实地说,“东海的海风是湿冷,黏在身上;这里的冷是干的,像一把刀子,刮得人脸疼,但刮完了反而清爽。”
拓跋寒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对!北境人就像这儿的天气——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喜欢你就捶胸行礼,讨厌你就拔刀相向。简单,痛快。”
他指了指窗外的霜灯:“你看那些灯,荧光苔藓是我们北境特有的东西。它长在冰缝里,不需要泥土,不需要阳光,靠吸收灵脉散逸的微光就能活。冬天最冷的时候,它反而最亮。”
“像北境人。”敖镜心接话。
“对,像北境人。”拓跋寒眼中闪过赞许,“环境越苦,活得越硬气。你母亲当年就说,她最喜欢北境这一点——不矫情,不虚伪,疼了喊疼,累了就睡,天塌了大家一起扛。”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敖镜心面前。
“打开看看。”
布包里是一串项链——用冰蓝色的细绳串着九颗不同颜色的石头,每颗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却打磨得极为圆润。
“这是……”
“九川石。”拓跋寒说,“你母亲当年游历九川时收集的。她在北境住得最久,临走前把这些石头交给我,说等孩子长大了,如果有一天回到北境,就交给她。”
他一颗颗指给敖镜心看:“赤红色的是南焰火山岩,冰蓝色的是北境寒冰髓,银白色的是西荒精铁核,青绿色的是青木古树心,深褐色的是地渊黑曜石,淡金色的是天穹陨星碎片,墨蓝色的是东海深海玉,紫黑色的是幻海影晶……还有这颗透明的,是她在无烬山捡到的,不知来历。”
敖镜心捧起项链。石头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
敖镜心紧紧握住项链,眼泪又涌上来。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亥时正刻,霜堡西廊
长谈结束,敖镜心从观星阁出来时,拓跋野等在廊下。
他换下了白日的戎装,穿着一身简单的深灰棉袍,靠在冰柱上,仰头看着漫天极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谈完了?”他问。
“嗯。”敖镜心走到他身边,并肩看向夜空,“舅舅……跟我说了很多。”
“关于三方约定,和希望你留下的事?”
敖镜心侧头看他:“你都知道?”
拓跋野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是他儿子,他那些心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正对着敖镜心:“镜心,我今天在这儿等你,就是想告诉你——别因为我父亲的期望,就勉强自己,若非当年的逼迫,你爹娘应该更希望留在镇上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长辈的关切。
“可是……”敖镜心迟疑。
他拍拍她的肩:“所以,你完全不用有负担。父亲希望你留下,是因为他真心觉得这对北境好,也真心想补偿你——补偿当年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女。但对我而言,你选哪里都好。留北境,我护你一世安稳;去幻海,我率冰狼卫为你撑腰;回东海,我常去看你;就算你想周游九川……我也能给你当护卫。”
这话说得洒脱又温暖。
“谢谢你,野叔。”她轻声说。
拓跋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差辈份了,不管,我们各自论自己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天穹的小子……云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今天在冰渊,他感应到你遇险时,脸都白了,二话不说就往里冲——那冰阶上的限制符文,他硬是用星力强破的,反震得吐了口血,擦擦嘴继续下。”
敖镜心心头一紧:“他受伤了?”
“小伤,已经让药师处理了。”拓跋野看着她,“镜心,你身边已经有很多真心对你好的人了。你爹娘、父亲、你义父、我、云帆、公输姑娘、甚至南焰炎煌……我们都希望你过得好。所以,放轻松些,别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廊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三刻了。
“去休息吧。”拓跋野说,“明天还要启程去西荒。公输姑娘已经检查了三遍雪橇,说西荒那边都准备好了。”
敖镜心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野叔,”她回头,“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的选北境作为助力,你会帮我吗?”
拓跋野郑重地右手捶胸:“以冰狼之魂起誓——无论何时何地,你永远是我妹妹。你要治北境,我为你扫平障碍;你要走四方,我为你守住归途。”
敖镜心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宫殿。
廊外的霜灯依然亮着,连成一片温柔的蓝海。
她走过时,有守夜的冰狼卫认出她,纷纷捶胸行礼。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庞上,没有谄媚,只有朴实的敬意——对他们“雪翎公主”的敬意。
回到寝殿,公输钰还没睡,正坐在灯下调试一个小巧的机械装置。见她回来,抬起头。
“谈得如何?”
“很好。”敖镜心在床边坐下,取下母亲留下的九川石项链,轻轻摩挲,“公输姐姐,你说……一个人该怎样报答‘前人栽树’的恩情?”
公输钰放下工具,想了想:“把树养得更好,再为后人栽新的树。”
“什么意思?”
“我哥哥当年为我造第一副机械臂时,说‘这不是恩情,是责任——兄长对妹妹的责任’。”公输钰的左眼弯成月牙,“后来我改良了机械术,造福了西荒千万受难的矿工。哥哥说,这就是最好的报答——不是还他什么,是把这份‘好’传递下去。”
她推动轮椅来到敖镜心面前,握住她的手:“镜心,你父母为你栽了树,辟了路。你要做的不是跪在树下感恩戴德,而是站上他们铺好的路,走得更远,看得更高。然后……为你自己的孩子,栽更大更好的树。”
敖镜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是啊,前人栽树,不是为了后人永远在树下乘凉。
是为了后人能站在树荫里,看得更远,然后去更远的地方,栽新的树。
她把九川石项链戴在颈间,冰凉的石头贴着皮肤,渐渐变得温热。
窗外,极光如幕,星河如海。
明天,她要启程去西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