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叫我舅舅。”拓跋寒说,“你母亲是我义妹,按北境规矩,你是我外甥女。”
舅舅。
又一个陌生的亲人。
拓跋寒起身,走下高台。他身形高大,走近时投下的影子能将敖镜心整个笼罩。但他停在她面前,没有压迫,只是细细打量她。
“像清影。”他喃喃,“眼睛像林惊风。”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但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一路辛苦。坐吧,喝口热茶暖暖。”
他转身引他们到侧厅。那里已摆好矮几和坐垫,几上放着铜壶和陶碗,壶嘴冒着白汽。
四人围坐。拓跋野亲自斟茶——是一种深红色的茶汤,散发着浓郁的浆果和草药香气。
“北境‘血焰茶’,用火浆果和冰原草根煮成,驱寒最好。”拓跋寒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镜心,你义父在信里说,你已经知道身世了。”
“是。”敖镜心捧住陶碗,温热从掌心蔓延开,“但还有很多事不清楚。”
“比如?”
“比如当年,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去东海?”她直视拓跋寒,“如果北境有分歧,您是一境之王,难道护不住一个婴儿?”
问题直白,甚至有些尖锐,也是一种试探,北境的态度。
拓跋野想开口,拓跋寒却抬手制止。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这是一个放松而坦诚的姿态。
“护得住,但护不周全。”他说,“十八年前,清影献祭后,北境内部确实有争议。我虽然能护你平安长大,但是却不能决定你能否自由承担使命。而长老院拓跋荒为首的却恩将仇报,妄想在你三岁时就用秘术激活印记,让你成为北境掌控灵脉的武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北境虽然荒凉,却不能如此忘恩负义,你母亲的血尚未凉,那群人已经做了如此打算,我如何不气。但是长老院在北境根基深厚。我若强行镇压,必引发内战。那时灵脉刚稳住,北境经不起内耗。”
“所以您选择送我走。”
“是清影自己的安排。”拓跋寒看向虚空,仿佛在回忆,“她离开前,曾与我、林惊风有过一次长谈。她说,若她出事,孩子必须离开北境——去东海,找敖广渊。她说东海远离大陆纷争,敖广渊仁厚,能给孩子一个像普通女儿一样长大的机会。”
敖镜心握紧陶碗:“那我父亲……他同意?”
“他那时已经快疯了。”拓跋寒声音低下来,“清影献祭时,林惊风抱着你,在裂谷边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我去拉他,说‘清影最后的愿望是让孩子平安’。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滴血,说‘好,送她去东海。等我找到让清影回来的方法,再去接她’。”
殿内静默,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公输钰轻声问:“那后来,林惊风去找过您吗?”
“找过。”拓跋寒点头,“每隔三五年,他会悄悄来一次霜堡,问我镜心的近况。每次他都更瘦,伤更多,眼神更执着……像一把只为复活爱人而存在的刀。”
他看向敖镜心:“你父亲是我见过最痴的人。他这十八年,活得不像人,像执念本身。但正因为有他,我才相信——有些感情真的可以跨越生死。”
敖镜心低下头,泪珠滴进茶碗,荡开细微的涟漪。
云帆看着她,眼睛中闪过担心。
许久,她抹去眼泪,抬头:“舅舅,您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拓跋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是。有两件事。”
他击掌两下,一名侍卫捧着一个冰玉匣走进来。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如蓝水晶的矿石,内部有雪花般的纹路缓缓流转,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北境至宝,冰髓。”拓跋寒说,“这是永冻裂谷深处万年凝成的灵物,能极大增强冰属性灵力,也能作为其他属性灵力的‘灵柱’。你母亲当年就是用一小块冰髓碎片,稳住了献祭时的能量冲突。”
他示意侍卫将冰髓放到敖镜心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敖镜心伸手触碰冰髓表面,寒意瞬间刺入指尖,但很快,她额间的印记涌出一缕冰蓝色能量,与冰髓共鸣。寒意转为温润,仿佛在欢迎她的接触。
“但它太强大。”拓跋寒继续说,“你若不能驾驭,反而会被它反噬。所以,北境规矩——要继承冰髓,必须通过‘冰渊试炼’。”
“试炼内容是什么?”
“进入永冻裂谷深处的‘冰渊’,找到你母亲当年献祭的遗迹,并在那里停留一夜。”拓跋寒神色严肃,“冰渊有极寒和灵脉乱流,还有你母亲残留的意识碎片。试炼者必须承受寒冷,稳定灵脉,并从意识碎片中获得‘认可’。”
云帆立刻皱眉:“太危险了。镜心才刚开始学习控制印记……”
“这是北境的传统。”拓跋野开口,语气平静,“每一任继承冰髓的守脉人,都必须经历这一关。母亲当年也经历过。”
他看向敖镜心:“当然,你可以拒绝。冰髓我们会用其他方式封存,等你将来更强时再来取。但如果你现在就想掌握北境的力量,这是唯一的途径。”
敖镜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冰髓,看着其中流转的雪花纹路,仿佛看见了母亲当年手持它走向裂谷的背影。
“我去。”她说,声音清晰。
“镜心……”云帆担忧。
“我想知道母亲当年经历了什么。”她转头对他微笑,“而且,你不是教过我星脉引导吗?有你在外面守着,我不会有事。”
云帆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最终点头:“好。我陪你到裂谷口。”
拓跋寒深深看了她一眼:“试炼定在三日后。这三日,你可以在霜堡休息,适应北境气候。拓跋野会陪你。”
“是。”拓跋野应道。
“另外,”拓跋寒语气缓和下来,“霜堡有你的宫殿,一直有人打扫。今晚就住那儿吧——回自己家,总该有个像样的住处。”
敖镜心起身,右手捶胸,郑重行礼:“谢谢舅舅。”
拓跋寒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很淡,但冰封般的眼神融化了。
“去吧。晚上有接风宴,不用穿太正式,暖和就行。”
三人退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拓跋寒忽然叫住她:“镜心。”
她回头。
这位北境之王站在火光边缘,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声音沉缓:
“你母亲当年离开霜堡去裂谷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义兄,如果我没回来,告诉我的孩子:北境的风雪很冷,但人心可以很暖。’”
他顿了顿:“霜堡或许不如东海繁华温暖,但这里……永远是你的根。”
敖镜心眼眶再次发热。
她重重点头,转身,踏进殿外铺天盖地的风雪里。
云帆为她拉紧斗篷兜帽,公输钰的轮椅滑到她身侧,拓跋野在前方引路。
风雪扑面,寒冷刺骨。
可这一次,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