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一介外臣,只空有个世子头衔,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的监视里,自身都难保,纵臣有滔天的本领,当时的情形也左右不了那般大局。”
“又何况昔年谁人不知臣与殿下交好,他们岂会不提防着臣,臣就算有心也是无力,何苦平白无故,劳殿下如此记恨臣哉?”
萧棠安听了他真假掺半的话,脸都气快歪了,没好气地笑道,“如此说来,倒还是本王不辨是非、不通理达情,错冤了卿?”
魏曦尧深知萧棠安那认死理的性子,他既笃定了他有负于他,他心里的那口怨气轻易是不会消散的,只是眼下又哪里是争辩的时候?
两人僵持了小片刻,魏曦尧才又缓缓道,“殿下,五年过去了,你此番西征,得胜而归,立下不世之功,此等天大的喜事,殿下理应即刻觐见陛下,入宫述职才是!何故如此声势浩地大遣人虏了臣妻来?就不怕明日早朝被人参上一本说殿下‘狂悖’?”
“你几时有见那群自诩读了圣贤书的老臣消停过,以本王如今的处境,难道还会怕他们的口诛笔伐不成?”
魏曦尧哑然失笑,安王本就是先帝最属意的储君人选,当初事发蹊跷,他没不管不顾地连夜率兵从西疆前线杀回宣京来,已然是大义。
只是迟了便是迟了,一朝皇位易主,兄弟阋墙终成定局,不然区区一个西疆蛮国何以绊住他五年?
朝中奸佞必是没少动手脚,可萧棠安怎么会不韬光养晦?他不过一直都在静候一个时机罢了。
而今他降服西疆安然归来,功绩较往昔更胜,朝中地位已是无人可撼,却无疑更是令君王忌惮了。
圣意向来是杆风向标,多少人上赶着曲迎,萧棠安便注定遭多少人嫉恨,只怕还没等他算清那陈年旧账,旁人就已经提前挖好百八十个坑等着他来跳了。
萧棠安似乎读懂了魏曦尧那晦涩的神情,他幽幽开口道,“你有空为本王担忧,不妨担心下,若是宋太尉得知,他的宝贝外孙女因你而丢了性命,会做如何感想?”
“是臣多虑了。”魏曦尧悻悻一笑,“可臣与殿下向来是友非敌,就算殿下仍对从前之事耿耿于怀,也不该牵连无辜啊!”
“无辜?你竟妄想同与本王谈无辜,这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你更明白本王何其无辜了?可那又怎样?身在皇室,谁又会因‘无辜’二字,放过本王?”
魏曦尧沉默,时移世移,他最没资格劝他良善。
萧棠安仍在暴躁地诘问,“你说她无辜,那我且问你,倘若她不是苏泠鸢,你是救还是不救?”
魏曦尧再次顿住,良久才叹息道,“若她不是苏泠鸢,便不会被受我连累,能如寻常女子般安稳度日,此刻也定当是无须我来救的。”
这样出人意料的回答,却让萧棠安更加不忿,他走近猛地用力掐上了魏曦尧左臂那道已经凝起血痂的伤口,“你与她相识尚浅,都能有觉亏欠,你我相识数年,那你可曾有过半点儿愧疚?”
鲜红的血珠瞬时涌出,魏曦尧虽是吃痛,却没反抗,只顺势虔诚地拱了拱手致歉道,“殿下,往事不可追,臣既有愧于殿下,便万不能再有负于臣妻,殿下要如何才肯放过臣妻,不妨直言?”
“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何谈放过?”萧棠安敛起了薄怒,讥笑地松了手,“只是不曾想,短短时日,她在你心中的分量便就这样重?”
魏曦尧沉默着却并不否认。
“那且让本王瞧瞧,你又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萧棠安负戏谑道,“不知可愿为了她,迎娶永宁,了却我这做皇兄的一桩心事?”
“殿下且不如论臣已有妻,会委屈了公主不说,单就臣这处境,也不敢再去祸害公主了。”
“可永宁心悦于你,这便足够了。你若觉着新婚不久转头另娶他人,会有愧于苏氏,本王也不强人所难,可允你再等上半年,让永宁嫁你为平妻,其余的无须你操心。”
最后那句,萧棠安已将他所有的推辞都给堵得死死的,这是铁了心,要将永宁托付给他,可他对永宁也不过是兄妹之情,又怎好耽误人家?
魏曦尧犹豫道:“殿下,你可有问过永宁的意愿?六年前,永宁或许的确曾倾心于臣,可如今就未必了。”
“不管永宁如何想,你当知晓,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绝计容不下我这把悬在他头上的刀,我与他之间迟早有一日会是你死我活境地,永宁虽与我非一母同胞,可昔年冷宫之中我与我母妃多受她生母照拂,永宁与我嫡亲胞妹无异。”
萧棠安看了眼他那又快凝合的伤口,顿了顿,语气终归稍软了几分,“你与永宁亦是一道长大的,当知她的秉性,我不过不愿她夹在我与他之间为难,若她能嫁与你,亦或可免去将来远嫁和亲之忧。”
若将来他顺利归了岭北,那永宁嫁了他便是和藩了,加之他们旧日的交情,无疑等于直接告诉龙椅上的那位,靖北的势力将站在安王这边。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让当今圣上又会做何想?永宁是免去了两难抉择,可两难的就是他魏曦尧了。
萧棠安又万分笃定道:“你且好生考虑一番,我也不是逼你。”
魏曦尧试探道:“殿下既有半年时间容臣思虑,那此刻可否先放臣妻归家?”
“没有半年,本王只给你三个月时间决定,但无论如何,半年后我要永宁成为岭北的世子妃!”
言外之意,三月后若他不肯就范,那世子之位也该易主了。
他们倒底是渐行渐远了,从前他可以倾尽全力保他,而今亦可不留余地迫他。
魏曦尧点点头,“好。”
萧棠安拍掌高唤道:“来人,即刻领世子前去见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