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明只能看到一片雾蒙蒙的景象。

模糊的色块，混在一起的气味，连带着大脑一起搅成团团浆糊。放大再缩小，像一双捏紧心脏的大手，令人不得安稳。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所有乱七八糟的事物这才同流水一般离去，可却偏偏还要留下一片薄薄的水雾，再慢悠悠地回荡。

颇有些死皮赖脸的意味。

陈可明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不，一条龙。

实话实说，他们之间的初遇并不能称得上愉快。

一个强闯民房的逃亡犯，尽管他是身不由己，却也蛮不讲理；一个满身戾气毫无理智的龙，只是对视就能将人脆弱的晶核震得灰飞烟灭。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两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互为仇家的关系，却不知为何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是依赖吗？

陈可明一时间有些说不清。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爬多年的、褪去人籍的成熟牛马，他早已失去了依靠他人的能力。

毕竟向来无依无靠的他，手底下还有四个哇哇大叫的猴子等着要饭吃。因此，比起等待那些渺茫的帮助，他最好的选择是靠自己。

无数个日夜，听他说话的人是陈可明，陪他应酬到不省人事的人是陈可明，看着他放声痛哭的人还是陈可明。

陈可明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们隔着一片玻璃相望。

水渍像一道裂缝，只有紧紧盯着，才会露出其中的獠牙来。可他们明明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指尖，却又那么远，一辈子也无法相见。

但现在，黑发青年再次看清了他自己。

流水攀着干裂的土壤，一点一点地向上爬，直到清澈的海倒映出天空的颜色。而他借着这面干净又清晰的镜子，渐渐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熟悉却又有些不同的眼睛——

因为高度近视而稍显涣散的视线焦点，清亮但黑沉沉的瞳孔，分明曾长久地注视过，此刻，却都看起来十分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同以往那样快要被淹没在一片沉寂中，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盛不住的光芒也跟着满满地溢出来。

虽然主人有所收敛，虽然他也嘴角噙着笑。

以往，陈可明是一把在雨后水凼中躺了很久的尖刀。

尽管浮出水面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毕竟雨水落下后堆积的小水洼，只能浅浅地没过鞋底，再在匆匆步伐中被带出几颗泥泞的水珠。

可他还是没有力气抬起头。

也不知到底是丢了力气，还是什么其他更重的东西压迫了他的喉咙，堵塞了他的气管，令人喘不过气来。

他任由并不温和的水灌入鼻腔，看着那一连串向上翻涌的气泡，随即在看不见尽头的日子里沉默。

最后，铁锈找上门来，他便终于能够闭上眼。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悲观，陈可明想。

但生活的重担将所有情绪统统压下，而那些没人在意的烦闷和憋屈却在角落里悄然生长，直到数不清的根系蚕食了他的躯体，只留下空荡荡的骨架支撑皮囊。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悲观。

他只是有点累了。

可在那道身影出现后，一切便又发生了改变。

另一个陈可明仍是站在那面满是污渍的镜子里。可在那不知何时翻新的镜面中，竟悄悄多了另一抹色彩。

那是一条细长的淡蓝橡皮条。

它有些默然，冷冷的，像一块冰，好似会在下一秒融化，却叫人捉又捉不住，放也放不下。

突然出现的身影并不强势，却在无形之中抢夺了陈可明的视线。分明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可当他顺着心意动作时，一切便顺理成章地进行了下去。

陈可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明白吊桥效应带来的心脏撞击胸膛，也知晓逆境之中难免会滋生一些别样的情绪，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那股情绪竟能盖过一切，令人连冲到嘴边的质问都说不出口了。

而眼下的处境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可他却是感到放松，还有一阵莫名的心安。

龙，情绪波动的龙，猛然逃跑的龙，还有暗自窃喜却叫人看得一清二楚的龙。

生动且鲜明。

陈可明恍然回神。他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脑海里竟充满了有关那条龙的记忆碎片。一块接一块，重叠着放映，像一部连环画。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上扬的嘴角，自然没能听到身躯里越发轰鸣的心跳声。

但陈可明还是发现了一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