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不止是龙尾蠢蠢欲动了。

他的鳞片，他的胡须，他的呼吸，甚至他的心脏，每一块肌肤都在叫嚣着靠近，每一丝神志都在颤抖着呐喊。

他们本该是这样的！

他们应该亲密无间，在有限的呼吸里留下对方的心跳，再狠狠揉进互相的血肉中，就算是因此永远沉眠，亦或被囚禁于无尽的黑暗，都在所不惜。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抓住那人呢？

应天顿时收紧了身体，任由那炸开的鳞片扎进缝隙间的软肉里。泛着血丝的红痕一道接一道地浮现，可他却无知无觉。

心跳不停但他却想将那团血肉狠狠剜出来，直到不再跳动为止。

水中捞月尚能捧起一团水，应天闭上眼睛，可他若是靠近了，这个世界便会永远失去那颗高悬在天上的明月。

他不敢，他更不能。

方才那道将整个世界都搅得天翻地覆的淡蓝色闪电，此刻却丢掉了全身傲骨，只能蜷缩着喘息，声音压低再压低。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暗淡许多的坨坨龙这才抬起头来。

可下一秒，这龙却像是被抓住了七寸一般猛地楞在原地。刹那间，原本柔韧有力的长条橡皮泥便成了美杜莎眼睛里的石头树枝，竟是一点也动不了。

应天瞒着轰鸣的心跳声缓缓扭头。不知为何，他的大脑也陡然变得僵硬起来，像一台CPU过载的老式电脑，只是瞬间便彻底停摆。

风声也在这一刻猛地停滞。石头龙瞪大了眼睛，可那黑黝黝的双眼里却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一双他熟悉不过的双手。

那手曾拂过应天的全身。

不管是他愿意或是不愿意，都一贯如常地贴近，再不自觉摩挲，或轻或重。

而现在，这手便又攥紧了他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尾巴尖，在他没有允许的情况下。

尽管他反抗无效。

尽管他的尾巴尖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滑落，像鱼饵，又像挂在毛驴眼前的胡萝卜。

应天愣着愣着，莫名生出一股恼意。冰冷的石头快速升温，直至变得滚烫，好似能烙上两颗鸡蛋。

龙被空气裹挟着囚禁在半空。

他本应狠心捉回自己的尾巴，再跑到天涯海角去。可现在，他甚至都无法移开视线，更别说什么离开了。

仅是分别了三十七小时五十八分零九秒，应天却发现这阵漫长的时间竟是如此残酷，不知不觉便在那双手留下了满满的印记。

他几乎是目不转睛。

青年皮肤发白，道道细小的伤痕遍布其上，有的已经结出一条深褐色的痂，有的却透着血色，溢出几丝淡红色。

他不敢想在那衣物遮蔽下，到底还有多少更深、更重的痕迹。

而应天只是不经意间轻轻动了下，便换来那人更加用力的掌心。

他又变成了一根石头树枝。

可那浑身的鳞片却先一步放软，像是怕伤到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紧张又放松。

而那双拽紧的手便乘着他这一愣神，随即将那长长的龙尾卷进手臂里，紧接着死死环抱在胸前，大有一副怎么都不松手的架势。

霎那间，应天感觉自己成了一锅沸腾的水。

他一边承受着高温的炙烤，另一边却又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连带所有的理智与忍耐都慢悠悠地飘到天上去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一切并非偶然。

可当视线触及那人紧皱的眉头、没有血色的嘴唇时，所有的念头便也化成了水蒸气，眨眼间消散在了宇宙的尽头。

几根细细的手指便能困住一条长满鳞片、浑身有劲的龙，想来也是十分不可思议的。

但应天本龙的确是遇上了这样的难题。一时间，他既不能抽回尾巴狠心走龙，也无法任由自己继续待着青年身旁。

他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解决办法，那股紧紧缠绕在龙尾上的力量却陡然一松。

就这样在谁都没想到的时刻，应天的尾巴被轻轻放开了。

可他却突然听到一声嗡嗡轰鸣，像是有什么轰然倒塌了一样。而他那原本跳得欢快的心脏也被压在倾倒的灰尘中，一点一点，磨得粉碎。

没有了那几根围困的手指，这条长满鳞片、浑身无劲的龙却仍是被困在原地。

所有的色彩与声音随着那双手的落下一同消散。而应天却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回头。

那人留在尾巴上的温度渐渐离去，可他分明用力绷紧了，却还是没忍住抖了抖。

应天应该感到高兴的。但此时此刻，他却像一束弯着腰哭泣的草。

可就在那淡蓝色小龙起身离去的前一秒，另一道声音突然响在这片沉寂的空间里。

那声音明明微弱得很，却还是钻进了他的脑海中。

“嘶……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