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好像在此刻静默,就连围绕在身旁的空气也跟着一道停滞下来,并不窒息,反而有些令人心跳加速。
安静,却不是死寂,而是一阵流动的静意,轻柔得很。
而在这水声荡荡中,不知道是谁先撇过了眼。
别的不多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人绝对不是陈可明。
此刻,他的眼睛瞪大得像铜铃,甚至有些目眦欲裂的趋势。
水声还在摇晃,却没能盖过心跳。黑发青年又凑近了些,而那身量高出不少的男人竟是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看起来很是惊慌无助。
陈可明听着自己的心跳,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不知怎么,他看着看着,起伏的胸腔中便陡然生出一团火来,只是一个呼吸,这团火就窜得要比天高了。
他已经无法去探究内心的怒火从何而来,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凑。
陈可明到底想要看到什么?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清楚。
心中有个隐约的猜想种进了土里,可因为那种子埋得太深,竟是连他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逼近,浑身的气息快要将男人包成一颗茧,压不住的怒火透过眼睛,直直跳进另一颗心里。
沉默,他们之间依旧沉默。
陈可明皱起眉头,试图从男人那低垂的眼眸、遮掩的神情中看出什么。
可是,他失败了。
那人分明温顺极了,就连他一步步突破界限都能忍受,可身体上不自觉躲避的动作还是像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陈可明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明明所有的情绪都淹没在里面,他却总感觉嗓子眼里憋着颗小石子,藏了口咽不下去的气。
但是,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他不知道。
晃神间,男人的发丝被风带起,悠悠地飘进了陈可明的视野中。而顺着这条细细的小蛇回望,便能看见那人那双藏在发丝中微微发颤的漂亮眼睛。
黑发青年顿了顿。他只需微微抬眼,这人那张天姿秀出的脸庞便直直闯入视线。
可偏偏男人还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任由黑发将他大半张脸遮住,只留下两道浓密的眼睫翩翩起舞。
看起来惹人怜爱,却又在这样的柔弱下藏着一层浅浅的倔强。
陈可明呼吸一滞。霎那间,他好像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了,轰隆隆地,甚至有些吵。
他只当那是火冒三丈后的余韵,随即狠心移开视线。可下一秒,身旁的呼吸声突然加重,他循声望去,便被迫见证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
男人立在风中,像一朵快要随风而去的小白花。
而当黑发青年下意识抬起眼睛时,他却还是那样俏生生的,可那落下的、颤动的眼睫一时间抖得更厉害了。
男人漂亮的眼眸中竟很快凝起了一层水雾,眨眼间便将那两颗发亮的黑眸遮了起来,若隐若现。
似是在尽力掩盖什么,他只是抬眸一瞬,便很快再次垂下。
陈可明却被这一双暗含幽怨的眸子看得心脏一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只感觉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又在下一秒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
水声悠悠,水声阵阵。
男人的影子笼罩在身前,不远不近,却好似一直轻柔地贴在他身侧一般,令人怎么也不能狠心无视。
可就在黑发青年这个愣神间,那黑玻璃上的水雾便又悄悄厚了一层,要落不落,好生可怜。
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前二十五年来都安分守己,埋头打工的三好市民陈可明先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结结巴巴地吐出几声气音,抬起的手也跟着一道愣在空中,抖了又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一道又一道呼吸后,他只好鸣金收兵,身上的所有气势顿时萎靡下来。
陈可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抬了抬肩膀,总感觉有什么黑锅朝他扣了下来,可又说不上那是什么。
一时间,他连提心吊胆都顾不上。因为现在这幅场景任谁来看,他陈可明都不像受欺负的那一个。
他更像一个花心浪子。
而如今,浪子陈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如何躲过面前那双会落雨的眼睛。
黑发青年不敢再有更多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湿润的水汽缓缓漫上鼻尖,他抬了抬手指,随即停顿一瞬。
下雨了。
雨滴悄悄落下,同男人眼里的水雾一样,又轻又柔,却像一层纱罩,将这片蔚蓝的大海遮了完全。
可这雨也有些不一样。
它随着风来,轻轻飘过,便带走了那几分压在心头的苦闷,揉开了那不自觉收紧的眉头。
雨声阵阵,绿草在脚下晃悠。
陈可明又听见了一道轻微的摩擦声。不知为何,他的右眼皮突然跳了跳,心脏也跟着躁动。
他顺着声音探去,神情里夹着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急切。
下一秒,黑发青年急急伸手。
“喂!”
陈可明没能拉住那道人影。
在他瞪大的眼睛里,在他伸出的手心中,男人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却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带着几分决绝的、永不回头的意味。
陈可明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