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蔓延,落在海面上。
像棉花。
空气中满是湿润的白雾,染得鼻尖湿漉漉一片。
陈可明的识海还是那样平静,可他本人的心情就不好说了。
他本该惊讶,或是不安。
但现在,团团棉花堵在胸膛中,涨得人心里发酸。
黑发青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片黄沙的扩大竟悄无声息。
但还是有些不同。
雾气落下,黄色的土变成了绿色的草。像他先前见过的那样,细碎的小花藏在嫩草中,风带着水,吹开了那点隐瞒的羞涩。
生命力也一同在这黄土地上爆发了。
黑发青年没有过多犹豫。他席地而坐,毫不客气地享用这片清新又苦涩的草,娇小又明媚的花。
这本是他应得的奖赏。
看来是他的拳拳爱子之心感动了上天,他想。
看着看着,陈可明心中带起几分波澜,浅浅的,随后又跟着淡蓝的海水一道化开。
可手中的白布却被他攥起了褶皱。
深色的红绳落在手心,黑发青年下意识地顺了顺。
直到那熟悉的冰凉并未出现,他恍惚一瞬,猛然回神。
小龙的鳞片仿佛一闪而过。
他甩甩脑袋,随后又假模假样地轻咳几声,像是在掩盖什么一样。
陈可明看着卷轴上渐渐浮现的文字。可越看,他心中的忧虑却越发显眼起来。
像,也不像。
他皱起眉头。
只见那长着翅膀的鱼像旁边,正赫然立着一道高大的马形。
驳,头生独角,白身黑尾,虎牙虎爪。
他急急看下去,试图找到它们并不相似的证据。
可是他失败了。
那只蜷缩在小猪身后的异兽,正是驳。
陈可明曾远远见过它一眼,用眼睛。
肉眼中的视线模糊,他本可以放出精神力将那只小兽看个彻底。
可无论他怎样小心翼翼,只要在精神力靠近的瞬间,瘦脱相的小白马便会如惊弓之鸟一般害怕地跑开。
滴滴答答的马蹄声响起,沉闷的声音又轻又重。
黑发青年收回视线。
他就算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不对。
小白马拒绝任何人的接近。它只躲在当凼身后,却依旧身体紧绷,像是时刻准备逃离。
而在看清卷轴上的图像之后,陈可明的心脏便狠狠跳了一下。
白布上的墨色骏马威风凛凛。
它獠牙锋利,虎掌宽厚有力。再向上看去,便是坚硬的鳞甲覆在膝弯处,更显威严。
但现实中却不是这样。
尽管小白马有意遮掩,却还是被陈可明发现了端倪。
它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薄薄的皮肤下,深深的凹陷清晰可见。
而那看起来刀枪不入的鳞甲早已不在。膝盖附近的皮肤坑坑洼洼,尖锐的虎爪被削去大半,深色的血痂寄生其上,久久不去。
眼前闪过它一瘸一拐的模样,他狠狠闭眼,却见到了更多伤痕。
小白马有一身雪白的毛。
但不知何时起,雪地里突然长满了血色荆棘。
陈可明深深闭眼,青年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卫凌说,这些伤痕定是人为。
整齐的伤口,被电得发焦的皮肤,还有那藏在白毛下的针眼。
想到这里,陈可明似乎明白了小白马的抗拒。
耳边响起嗡鸣。
一时间,他心中钝痛锐增。
吹起的风又带来一阵青草的味道,直要它塞进鼻腔中,灌进心里去。
陈可明的身躯像草一样摇晃。
他也同草一起被折断了。
直到皮肤上的冰凉变成现实。
一片模糊中,他双眼聚焦,胸腔中的情绪这才被缓缓抚平。
龙围巾挤挤挨挨地攀上来,不经意间蹭掉那挂在眼睫上的泪珠。
陈可明只得吸吸鼻子。
心脏咚咚地跳,他的耳廓却渐渐发烫。
红红的,像苹果。
识海中掀起的浪花慢慢落下。
黑发青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海浪,再次翻开了手里的卷轴。
他心中浮现几分猜测。
他的识海中理应是没有绿草地的。
海浪翻滚,陈可明手上用力。
可那白花花的卷轴却像是涂了强力胶水,怎么也翻不开。
似是担心有人的眼泪再像水一样流出,卷轴扭动几下,便像猹一般反从他手中逃走了。
红绳在空中划过。
而此时的陈可明却呆呆的,像是失了力气。
他跟龙围巾大眼瞪小眼。
……
阳光跳跃在层层雾气中。
观察多日后,陈可明发现这白雾仅是团团水雾,便不再理会它们的四处飘荡了。
但这雾气竟只罩在他们头上。
像是成为了这个家的一份子,诡异中又带有几分和谐。
阳光继续奔跑。
层层叠叠的白雾下,植物舒展叶片,细密的晨露挂在枝丫上,要落不落;粗壮的巨树站在围墙外,宽厚的背影打在地上,像一群守卫的巨人。
只不过有些影子却扭来扭去。
深呼一口气,陈可明的心情好极了,散开的精神力也跟着跳跃。
但下一秒,沉闷的落地声却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