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明恍惚了几秒才缓缓睁开眼,可眼前却还是那样的漆黑。
他从一片黑暗掉进了另一片黑暗中。
头疼,四肢乏力,像他之前心血来潮时去健身房的第一天。
浑身酸痛,肌肉一捏就疼。他突然成了商超外的气球人,两条胳膊像面条一样发软。
这是精神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想到这里,太阳穴还在一鼓一鼓地跳动,牵动神经,引来阵阵钝痛。
他默默叹气,识海内的干涸不需要亲眼见证便能知晓。
“明先生,”似是察觉到黑发青年的苏醒,天窗被打开,眼前的青年满脸担忧,“您没事吧?”
分明是打开了天窗,空气却变得稀薄起来。
记忆回笼,陈可明顿时紧紧皱眉。一时间,他顾不上自身,便急急向外看去。
可那稀薄的精神力并不能支撑他的搜寻。他猛然一顿,喉咙发痒,瞬间漫上一股血气。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响在这片混沌之中,又很快被掩盖过去。
他摆手制止了蔓延的藤蔓,随即看向身边的青年。
卫凌知道他要问什么:“您放心,我们已经救下了那个男人。”
“现在他正在安全屋中,没有什么大碍。”
陈可明闻言,眼中的担忧这才消散几分,但在下一秒,他扶额,悄悄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东西是人是鬼,他有些分不清。
可那东西张嘴,却是发出了熟悉的女声。
“陈三,你醒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不明物体,很是兴奋地凑近陈可明,“你醒的正是时候!”
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她便急忙凑上前来,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嚼着什么。
陈可明扶起快要掉下鼻梁的眼镜,身体却是很诚实地后撤了一大步。
不甚清晰的视野中,异兽破开迷眼的黑雾,直直向他靠近。
他知道那是陶饱饱,但他从未想过,她的庞大已足够令人惊惧了。
与先前在拍卖行里见过的不同,此时的她足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就连头顶那形似山羊角的两根兽角也变得更细长、尖锐。
她收回满嘴的獠牙,身后尾巴轻甩,便足以带起一股猛烈的飓风。
眯着眼睛,陈可明强装镇定。他抬头,却在猛然对上了另一对双眼。
那是一双比他脑袋还大的眼睛,瞳孔竖起,眼白比人的脑袋还大。
愣神间,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可下一秒,黑暗中却突然睁开了更多眼睛。
它们盯着他,它们望着他,看得人毛骨悚然,却没有情绪,没有生机。
“哎呀!”头顶的女声突然变得娇羞了起来,可她的声音太过有力,那一点害羞便被重重盖过,“我没挂腋毛!”
话音刚落,数不清的眼睛便迅速消失,连带着黑雾也一同消散不少。
见那异兽不断缩小,又变换成娇小女孩的模样后,陈可明这才放下那提起的一口气。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渐渐响起,他听着听着,便很快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那时,他的精神力并没有充裕到能够救下眼前的男人,反而让他双眼发黑,浑身脱力。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蔓延而至的藤蔓猛然冲出地面。泥土翻滚,眨眼间,他便同男人一道卷入腾腾升起的墨绿藤蔓中。
感受着熟悉的触感,黑发青年安心昏迷,身旁男人的惊恐尖叫却是一点都没听到了。
而在卫凌指了指手中的光脑后,陈可明便心下了然,与此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涌起一阵后怕。
若不是卫凌提前在他的光脑上装了定位,那么他很可能就要进行第二次穿越了。
只不过那时的陈可明也只能穿进阴曹地府,去见那两位一黑一白的家伙。
卫凌小心地观察着黑发青年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后才继续往下讲。
“当时我看您的定位许久微动,担心您遇到麻烦便来找您,”说到这里,他那平静的声音里却透露出几分咬牙切齿,“但在我们出发后不久,黑雾就爆发了。”
他双眼冒火,看得马尾少女一阵心虚。
“我们本应更早抵达您的身边,”他气急攻心,声音也跟着提高了不少,“可这个捡破烂的却一路吃个不停!”
被指认的少女嘿嘿两声,整个人却偷摸着往陈可明的身后藏了藏。
而陈可明这才看清了她一个劲往地上甩的东西。
一根被撕咬得十分模糊的肥厚叶片。它的皮完全展开,浑身的尖刺要落不落,叶尖发黑,还不停地流出几滴腥臭的液体,像是在哭。
陈可明只觉眼熟,但仔细看下来,他眼熟的还不少。
胡乱揉成一团的枝条,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曾经的样子;只有一张大嘴的花朵,此时也只剩下一张大嘴。
看到这里,他神情有些复杂,而扭头后对上的视线,满满当当地写着“求夸奖”。
但少女能够憋住嘴里的大饱嗝就更好了,他这样想着,随即便残忍地把头扭了回来。
“等等!你听我解释——嗝!”
……
雨声从未停止,但钝刀子割肉却是更加狠毒万分。
眼前的形势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黑雾也从未停止它们那暴虐行径。
响彻天际的惊叫声不再,可那断断续续的哀嚎如同幽灵一般,在这片大地上循环往复地游荡。
陈可明知道它们在等什么,他闭上眼睛,垂下的双手猛然握紧。
黑雾阴险又恶毒,它们在一遍遍的追杀中,等那些弱小的人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窜,跑出藏身地,落入断头台。
它们在等猎物的崩溃,等他们的自投罗网。
陈可明心底的悲凉多到冒出来,几个呼吸间,手臂也跟着身体发抖。
他有办法吗?他是有办法的。
重归平静的地下,藤蔓的根系早已侵占完全,而只要他想,数不清的墨绿安全屋便能瞬间出现在这片绝望中。
可是,他低下头,刘海下的阴影包裹双眼,神情晦暗不明。
他的手还在颤抖。
平心而论,陈可明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伟大的人。
他救下卫宁姐弟,只不过是怕死,同时想给自己找个保镖;留下陶饱饱,也只是因为她是饕餮,而山海经里解锁的内容对他有利。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
但在那些看似平静的生活里,他就算是再迟钝,也嗅到了几分危机。
陈可明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中,他本应该离那漩涡中心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