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过去,他闭眼,吐出一个字,“布。”
“我出的剪刀,我赢了。”
“......”
郑希音丝毫没有耍赖的自觉,愉悦地翻了个身,目视天花板,问:“这里挺不错的,高且安静,月租多少?”
“......”
认真的吗?段方禹思索几秒,回答她:“要买的话,我可以让给你。”
“不,随便问问。”
“剪刀,我赢了。”
郑希音:“......”
好哇,还真是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唇畔勾起浅浅弧度,她从容不迫说:“问吧。”
段方禹停了少顷,才平冷道:“‘又不是没住过’,什么意思?”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段方禹并非有意刺探郑希音的过去,亦或对她的秘密好奇,不过料定类似隐私性的疑问,郑希音肯定不会回答。
想以此终止游戏罢了。
然而,他忘了,对于冠有“疯”这个代名词的郑希音,她的惯常逻辑,就是不讲逻辑。
“当然戏里住过,你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
说谎。
并非只有她调查他的权利,流言蜚语,段方禹亦听过不少——
27岁,五年前毕业于京北传媒大学的郑希音,本科原为美术专业,却在毕业后径直入话剧行,直至去年,才首次接触话剧之外的电影作品。
室外拍摄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遑论,她住过类似房子。
至于现实生活中……记忆也许会模糊,但绝不允许被遗忘,高中三年,“郑希音”这个名字和她家境优渥、天之娇女的形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中间有漏洞,但段方禹并没有揭穿她。
于是心照不宣地,郑希音继续盯住漆黑的天花板,视线仿佛穿越它,落在遥远而同样深沉的某处地方……
缓慢而平静地说下去。
……
戏剧发生的背景,被一语带过。
不知何故、无家可归的女孩,流走乞食之际,某天,遇到一位挑担出门卖菜的老奶奶。
擦肩而过的缘分,不过茫茫尘世里,再平凡不过、普通至极的每一次。
没想到的是,居然,老奶奶为女孩停了下来。
后来,这样阴差阳错的,女孩被老奶奶带回了家,并因年迈混沌,将她当成孙女一样,疼爱,收养。
就在比当下还要破落万分的小小瓦房里,她们却彼此珍重,彼此慰藉,度过了人生中无比短暂,却异常温暖快乐的时光。
直至某天早上,出门卖菜后,老奶奶再也没有。
据当时同样沿街卖菜的一些邻居说,老奶奶是在清晨开张,刚卖出第二把青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骗子。
他大体看上去,是个纨绔的青年模样,穿着得体,盛气凌人,随随便便掏出张鲜红的百元大钞,买一把两毛钱的青菜。
不差钱的高傲姿态和急切催促,让老奶奶浮生谦卑,放下戒心。
于是百元大钞就这样换走了奶奶为防止弄丢,一针一线缝在袄坎内层,那两分五毛、五块十块累积起的,一张张银钱。
“数快点啊,老太婆。”
最后一把抓过银钱,青年迅速消失于人海之中。
丝毫不在意,他带走的,是老奶奶为数不多的全部家当,也是她没日没夜种地、收割、洗菜、卖菜才赚回的辛苦钱。
所以随后当有眼尖的好心人路过,告知她,那一百块分明是□□的时候,骗子早已杳无踪迹,老奶奶一时间急火攻心,哀莫大于心死,晕了过去。
那一晕,便再没有醒来。
……
“那、后来呢?”
再次轻而易举赢得猜拳,黑暗中,段方禹睁开双眼,朦胧的声音,低低问。
后来嘛……停顿一霎,郑希音缓缓闭上了眼。
后来,小女孩从旁人七嘴八舌中拼凑出事实前,刚在家里做好午饭,盼离人归来。
等女孩终于气喘吁吁赶去街上,老奶奶早已苍白僵硬,没了气息。
那些旁观的大人们,都以为见到如此情形,女孩势必会哭得撕心裂肺,六神无主,然可怕的是,女孩从始至终,一滴泪都不曾落下。
不过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地,她站在逐渐流失体温的尸体前,一动不动。
就像一个缺失灵魂的木偶。
于是有人憋不住议论:“果然不是亲生而是捡来的啊,一点良心都没有。”
“就是说呢,好歹供她住、供她吃了这么久。”
“算了,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子难道连哭都不会吗,除非是空心的,她没有心!”
......
女孩将一切听在耳里,却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当日,大人们各自凑了些钱,安排老奶奶于村子里下葬,忙碌的档口,谁都没再将她当回事。
第二天,没心没肺的小女孩,突然毫无预兆消失于村子。
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她。
......
“好了,暗黑系的睡前故事到此为止。”
对面安静无言。
黑暗中,郑希音动静很大的翻了个身,有种故意掩饰什么似的,又问,“怎么样,是不是后悔问了?”
她安静等待他的回答,没想到,最后迎来却是一句——
“对不起。”
表情在娇艳的脸上僵了僵,转而敛容,她戏谑地嗤笑,“真有意思,戏剧而已,认真的话,你可就输了。”
段方禹却不以为然沉默了。
她以第三人称口述,过程如此平静,毫无波澜,换做任何人,都会被说服那些当真只是戏里故事。
如果可以,段方禹也真心希望如此。
但,伟大的戏剧作家莎士比亚曾说过——世间最好戏剧,也不过人生的一个缩影。
他不得不联想起,那日庆功宴上,郭旭杰对待妇女服务生的态度,以及听到“死老太婆”后,郑希音突如其来的怒火……
他想,郑希音说得对,他确实不该问的。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自然是想唤起你的同情心啊。”
同情心,什么意思?
段方禹未及想通时,又听见她问:“那你呢,刚刚跟我说对不起?”
段方禹顿了顿,回:“我指的是,如果因为讲出这个故事,让你更难以入睡的话,对不起。”
蓦然认真的致歉,换做正常人,要么虚心接受,要么大方连道“没关系”,“没关系”......
偏偏,郑希音远别于“正常人”队列,“唔,看在你如此诚恳份儿上,真想让我忘记,也不是没有办法。”
“......”
直觉某人又故意挖坑。
段方禹停了刹那,还是问:“......什么办法?”
郑希音立马斜躺起来,右手轻轻一拍身侧床榻,星眸灿目,魅惑一笑。
“很简单,上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