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舟高声呼喝，震住了殿内众人，几个胆小的宫人一阵腿软，跪倒在地。

李珹大惊，没想到李珺和宋衍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敢揭露他。他迅速起身，指挥身边的宫人：“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还不给本王拿下！”

“且慢！”宋衍舟从怀中掏出昨夜偷出的卷轴，还有裘敖留下的沈莫枫的蛊虫，高举过头。“陛下请看！此乃三皇子搅乱西域，通敌南北，谋夺储位的证据！还有，这是从沈莫枫卧房密室中取出的蛊虫！”

“父皇，儿臣有证据在手，证明沈莫枫便以此物残害人命，甚至控制皇弟心神，意图让皇弟成为自己的傀儡！”李珺抓住宫人被宋衍舟喝止住的机会，加快语速，将李珹也牵扯进来。

据他猜测，李珹绝不可能知道自己也被沈莫枫当成了棋子，只怕是和自己一样，还以为自己才是权谋者，其实早在无知无觉中成为别人的傀儡。

李珹果然被震住，他直挺挺站在原地，老皇帝在旁连连追问他是否谋逆也没听见。

“殿下仔细想想想，您是否服用过沈莫枫给您的食物？那时您就已经被下入了蛊虫！卷轴中早有记录，沈莫枫为您下的蛊虫名为‘寒月傀’，顾名思义，他是想将您变成自己的傀儡啊！”宋衍舟见李珹神色已经有所变化，向前几步指着沈莫枫控诉。

李珹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冷汗直直从后往外冒。

如果真的细想起来，他已经做了一个月的怪梦，梦中总有一个声音应该告诉他怎么做，醒来后他便会对沈莫枫更加亲近，总觉得这人能了解他所有的抱负，甚至铲除异己，勾结外族的这些计谋，也都是他一个人提出……

“沈莫枫，他说的……可是真的？”李珹看向沈莫枫。

老皇帝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奋力起身，将枕边的药碗掀翻，砸碎在李珹面前。

“珹儿，你、你——”皇帝剧烈咳嗽，没了身边人的支撑，又急火攻心，整个人歪倒在床上，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一直低着头跪在地上的沈莫枫忽然狂笑起来，他缓缓站起身，直面众人的或惊或疑的目光，手掌相击。

“啪，啪，啪”。

三声击掌，殿外廊下候着的禁军和宫人同时发动，撕去身上的伪装，露出内里的黑衣劲装，每人都从衣物中抽出藏匿的武器，如潮水一般涌入大殿。

殿内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们便控制了所有出口，将他们团团围困。

李珺心道不好。

他和宋衍舟来时，怕有什么变故，特意带上了几名护卫，然而此时沈莫枫的人轻易便可围困他们，而自己的人在外没有任何预警，怕是他们刚进入大殿不久，就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沈……沈莫枫，你、你要造反？”老皇帝紧攥着锦被，还没忘了自己天子的权威。

“造反？”沈莫枫笑声骤停，随意打了个响指，“陛下，您不困吗？”

皇帝眼神瞬间涣散，手上渐渐松劲，脱力躺倒在床上，两只眼睛却直直望向屋顶，俨然失了神智。

“沈莫枫，你给父皇吃了什么！”李珺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寻了个空，这才想起进入皇帝寝宫时，他身上的武器都被搜刮了个干净。

他顾不得周围都是沈莫枫的人，当即上前，掐住沈莫枫的后颈，“快说，你是不是给我父皇下毒了！”

“二殿下真是关心则乱，一点点安息香，也能让您着急成这样。”沈莫枫虽然被擒，但面上依旧狞笑，字字诛心，“只是不知，陛下对二殿下，可曾有过这样的父子之情！”

“你！”李珺钳着沈莫枫后颈的手指骤然收紧，抬脚想把沈莫枫踹倒在地。

“殿下小心！”

李珺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大喝，回头看去，竟是宋衍舟不知何时起身，冲到自己身后，替自己扛下了沈莫枫心腹刺来的一箭。

他肩头的伤还没好全，便又添新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衍舟！”李珺松开沈莫枫，回身扶住宋衍舟，“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宋衍舟捂着肩头，轻轻摇头。

沈莫枫从李珺手中脱身，比了个手势。原先只对几人拔刀相向的护卫瞬间飞身上前，手中兵刃抵到他们面前，让他们不敢再有动作。

沈莫枫手掌覆上后颈，眯着眼活动了两下脖颈，李珺手劲十分恐怖，他后颈已经起了一大片淤青。

他走到李珹面前。

几人在他面前争斗一番，他已然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但他身上也没有兵器，只得从地上捡起一块药碗的碎片，徒劳地在沈莫枫面前挥舞。

“殿下，您是想杀了臣吗？”沈莫枫盯着他手中这块可笑的瓷片，缓步向前，“可是您身体里已经被我种下蛊虫了，母蛊就在我体内，我死了，您也活不下去的。”

李珹咽了一口口水，瓷片挥舞的速度减缓许多，沈莫枫知道他贪生怕死，也不怕他会伤了自己，直接走到李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珹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他呆呆地看着沈莫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下就在这里，陪陛下一起歇息吧。”沈莫枫把全身僵硬的李珹往龙塌上一推，只见他先是向沈莫枫行了个大礼，随后乖乖转身，直挺挺地跪在了龙塌前，再不动弹。

寒月傀发作，竟然是这副模样。宋衍舟心道。

“现在，你们还有话说吗？”沈莫枫眼神在被刀光围困的李珺和宋衍舟，嘴角重新染上微笑，“不过，你们还能和谁说呢？”

***

宋衍舟被沈莫枫以献假药的欺君之罪，关进了地下水牢。

他被铁链捆在水池中央的石柱上，下半身泡在刺骨的冰水中，肩头的伤口已经红肿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水。但他忍着疼，身体依旧挺得笔直。

铁门缓缓开启，沈莫枫独自一人走进水牢。他提着灯笼走到宋衍舟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随后拉了把凳子坐下。

“几十年没来，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水牢中荡出回音，“就是不知道池子里的水，是不是也像一样冷。”

宋衍舟咳嗽几声，却没说话。

“你或许想问，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吃下大昱。”沈莫枫微笑着，眼神似乎飘向很远的地方。

“我不是中原人，即便模样长得再像大昱人，我身体里也留着樗墨的血。

“我的国家，就是被你们的太子亲自下令灭掉的樗墨，我们那么小的一个国家，比大昱最小的城池还要小，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可你们，仅仅是为了一个矿脉，就要灭掉我们整个种族。西域这些年遭遇浩劫的民族并不算少，可他们多多少少，都能留下几个子民，唯有我们樗墨，除了我，一个人都没留下。

“那年我才八岁，是唯一的王子，亲眼看着国家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我被俘虏到大昱，关在水牢中，日复一日地被凌辱。我求他们让我活下来，可你们的太子却说；‘好啊，那就把他阉了，当个玩意儿留下，也不算什么威胁。”

“我记得那天，他们把我从水牢里放出来了，我在里面待了太久，差点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一个老太监给我端上一桌好菜，我天真地以为，我得救了，我狼吞虎咽，全吃了个干净，却没想到，里面掺了迷药。

“再醒来时，我感觉身上全是汗，身下止不住地疼，我被疼醒，想爬起身来，却根本动不了，又脱力晕倒，这样来回几次，终于有人进来，说要为我换药，他粗暴地掀开我的衣服，我才看清楚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沈莫枫讥诮地笑了一声：“原来是阉人啊。”

宋衍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只能静静听着，但听到“阉人”二字时，还是没忍住瞪大了双眼。他动了动身子，牵扯到身上的锁链，撞击出几声轻响。

“怎么，我不像太监？”沈莫枫听见锁链的声音，知道他心中惊讶，敞了敞双腿，“要看看吗？”

宋衍舟抗拒地闭上了眼。

沈莫枫哈哈大笑，又陷入了回忆。

“伤好了之后，我被安排给一个老太监。他说，阉人要想在宫里活下去，得先学会低头。他把我按进太子殿下的恭桶里，每次我快被憋死时才被提上来，问我‘听不听话’，我说了二十多次‘要’，他才满意。

“在你们所有人眼里，那位太子殿下是神一样的人物，永远那么励精图治，那么平易近人，那么宅心仁厚。所以当我被送到他的床榻上时，我以为只要恳求他，他就愿意放我走。

“我跪在他面前，头都磕烂了，按照他的要求，说了数不清的‘求您开恩’，他却越来越兴奋，一夜过后，我浑身是血，被人从他床上抬下来，抹好伤药，晚上再抬进去，日复一日，直到我把他毒死，就让他死在我的身上。”

“果然是你，杀了太子殿下！”宋衍舟双手握拳，扯着锁链也剧烈颤动。

“你看，你和他是同族人，果然只会心疼他。”沈莫枫似乎早就直到宋衍舟的反应，轻声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

“沈太医来找我，怕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宋衍舟转开头，回避沈莫枫的暴怒。他始终不愿相信，那样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在沈莫枫口中竟然是这样的变态。

沈莫枫收回脸上狞笑，他也没指望过宋衍舟能理解他。

立场不同，哪一方都觉得自己占理，更何况他来找宋衍舟也不是想说服他，只是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这里，难免触景生情。

“自然不是。”沈莫枫坐回破椅子，没理会身下“吱呀”的声响，“我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愿为我所用？”

“为你所用？”宋衍舟扯了扯嘴角，“像三殿下那样，做没有灵魂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