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这些,遇上这样的事,谁也不能全身而退。”娜茜扎垭没想到裘敖伤成这样,第一句话居然是向自己讨伐,心中又是一阵心疼。
“可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我食言了,我有罪。”裘敖想拥住娜茜扎垭,转眼却瞥见她背后的伤口,不免又想到娜茜扎垭受伤那一幕。
当时他被几人同时缠住,没能护住她,让她遭到偷袭,尽管她自己挡了回去,刀口也并不算太深,可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
“裘敖,你做得很好了。”娜茜扎垭揉了揉裘敖的额头,柔声道,“我的伤也没有那么疼,更重的你都替我挡住了。”
路青涯拖着伤腿蹒跚上前,看着在满地尸骨中相拥的二人,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我行走江湖近三十载,见过痴男怨女,也见过生死相许,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如你二人这般。”
“我们怎么了?”娜茜扎垭忽然有些好奇自己和裘敖的关系在旁人中的样子。
“你们俩……明明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能搅动风云的人物,偏偏纠缠在一起,可又不像是简单的合作,像是……”路青涯斟酌着言辞,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有话就说,这么为难可不像你。”
路青涯向来豪放,裘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
“像……运筹帷幄的主人和凶猛的狼狗。”路青涯咳嗽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闻言裘敖放声大笑,笑得动静太大,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呛得他咳嗽不止。
“你说的也没错,娜茜只要发号施令,我自然指哪咬哪。”裘敖呛住一口气,咳嗽得愈发剧烈,肩上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再度崩开。
“你快闭嘴吧,伤还想不想好了。”娜茜扎垭轻轻锤了一把裘敖没受伤的胸膛,笑骂道。
***
三人各自简单包扎了伤口,休整过后快马加鞭,所幸后面他们再也没有遇到新的伏击,顺利抵达珞目王城。
王城依旧矗立,只是城门口的守卫增加了将近一倍,入城的商队越来越多,出城的却寥寥无几,人们脸上俱是忧色。
城门的守卫认识娜茜扎垭,又惊又喜,连忙开门。人群众多,娜茜扎垭几人牵着马,缓缓穿行,沿途所见,令人心惊。
路上人群熙熙攘攘,却不再是往日的繁华,而是一片破败景象。
粮食铺前人满为患,贴出来的价格居然涨了五倍不止,铁匠们居然当街铸造兵器,卖得一样比一样贵,街角处蜷缩着难民,争抢着食物和水,即便被人拳打脚踢,也只是埋着头啃食着沙土。
“珞目都沦落至此,不敢想竺兰,旬玛,还有其他几个小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裘敖对眼前这副景象目瞪口呆,他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这座城市处处体现出的尊贵与繁华,仅仅离开几日,居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不忍再看,只得长叹一声。
娜茜扎垭的手紧握成拳,死死握着缰绳:“先回家,找我父亲说明一切,再商量对策。”
几人一路进入瓦木迪家府邸,娜茜扎垭尚未步入正厅,便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争吵。
“那可是五万骑兵,父汗,您清醒些吧!我们散尽家财也只能招募三万私兵,如何能抵挡查陵涅人?”土拉格高声叫喊着,像他往常一样的暴躁。
“那也不能……不战而退……”哈桑声音虚弱,几乎被土拉格完全压过。
“不是投降,是和谈!查陵涅人要的不就是商路控制权吗,我们只要让出五成,就能换来和平,有何不可?一直硬拼下去,瓦木迪家的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您忍心吗?”土拉格打断哈桑的话,喊声越来越高。
“不行,我们主动和谈对不起娜茜扎垭!”阿拉木也反对土拉格的说法,“娜茜还在中原查案,为了和平在西域与中原之间斡旋,若我们用钱买来和平,娜茜扎垭的努力又算什么?”
土拉格怒吼一声,只认为哈桑和阿拉木二人不可理喻:“珞目的王室和其他几位大汗都已经决定和谈了,若我们不从,岂不是对王室不忠?娜茜扎垭又算什么,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汗女,便说自己有能维护和平的能力,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娜茜扎垭“哐当”一声推开门。
厅内瞬间一片寂静,三人看到凭空出现的娜茜扎垭,皆是一愣。
土拉格面色铁青,恼怒道:“你回来做什么,长安的事办完了,还是搞砸了逃回来的?”
“你胡说什么?”阿拉木怒斥土拉格一句,主动上前迎娜茜扎垭和裘敖进屋,看见完全陌生的路青涯有些错愕,但依旧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父亲,我回来了!”娜茜扎垭急急跑到哈桑面前,跪下握住他的手。
她上次回来,哈桑已经大好了,可短短半月不见,哈桑已经形同枯槁,松垮的皮肤堆在骨架上,与干尸几乎没什么两样。
阿依努尔信中说的“急病”,还是委婉了。
她鼻尖一酸,眼泪涌出:“父亲,我回来了……事情还没有办完,但西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必须回来。”
“好孩子……平、平安回来就好……”哈桑扯起一抹笑容。
娜茜扎垭擦干眼泪,起身看向土拉格:“二哥方才说,要将五成商路控制权让给查陵涅人,和谈?”
“没错。”土拉格昂首挺胸,大哥在中原做官,父亲又卧病在床,他是唯一在身边的养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一家之主。
“查陵涅人已破竺兰,下一个是旬玛,很快就会轮到珞目,王室与其他几位大汗都已决定和谈,若只我们一家硬拼无疑是以卵击石,只要让出部分商路控制权,家族便可保全!”
“现在是五成商路控制权,然后呢?明年要七成,后年便可狮子大开口要十成!直到瓦木迪家沦为查陵涅人的账房,成为他们的附庸?”
娜茜扎垭缓缓向前,手指着土拉格,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失望。
“二哥,这不是和谈,是饮鸩止渴,用钱买来的和平,是长久不了的!”
“好啊,你有本事,那你说怎么办!”土拉格嗤笑一声。
娜茜扎垭知道土拉格是在讽刺自己,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组建联盟,只要西域诸国齐心协力,不怕抵御不了这小小的查陵涅族!”
还有三皇子和天枢司。
娜茜扎垭心道。
“你说得倒轻巧,谁来联合?亚尼巴闭门自保,亭侪,新宕茜那些小国吓得瑟瑟发抖,流民遍地,简直不攻自破,谁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同查陵涅族硬碰硬?”土拉格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浑身颤抖。
“我。”娜茜扎垭目光灼灼,盯着嘲笑自己的土拉格,声音不高,却足以震慑于他。
“什么?”土拉格下意识反问。
“我不用瓦木迪大汗汗女的身份,仅凭我这些年来在调节西域商业攒下的威望,我来出面联合诸国。”
娜茜扎垭顿了顿接着说。
“竺兰虽然被破,但王子乌伦还在,带领剩余的族人退守孔雀河,那里易守难攻,是最好的据点。旬玛的国师祭司是我的好友,自然可以说服旬玛女王,支持我们的联盟。其他的小国力量虽弱,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还有亚尼巴……”
娜茜扎垭快速思考,忽然想起在今年西域商盟大会上,她促成过亚尼巴人同竺兰的长期经济合作。
“亚尼巴王贪婪,却胆小怯懦,最怕失去现有利益,竺兰被灭,他们的经济一定也有连带损失,只要他不想赔得一个子儿都不剩,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到时各国联手,便不愁兵力不足,也不愁粮草了!”娜茜扎垭眼眸愈发明亮。
在回来的路上,她便一直在思考着这个计划。
照西域眼前的形势,若是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做到自保,唯有联合,组成诸国联盟,才能对抗查陵涅族,还有他们身后的天枢司与三皇子。
土拉格脸色变化,憋了半天也只说出几句苍白的话:“疯了,你们都疯了!”
随后转身离去,不再理会厅中众人。
他跨出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不由分说地推走哈桑的轮椅。
“父汗累了要回去休息,听不得你们这些疯言疯语!”
娜茜扎垭想伸手阻拦,伤口却让她动作慢了几分。
阿拉木关注着她身上的伤,拦了一把:“二哥急着当家主不假,但不至于伤害父汗。况且父汗确实累了,回房歇歇也好。”
娜茜扎垭转念一想,阿拉木说的没错,但以土拉格那性子,不伤害哈桑也不是因为惦记着三十几年父子养育之情,而是害怕被查出什么,他没那个胆量。
阿拉木听完娜茜扎垭的计划,心中一阵赞叹,没想到自己还不满十九岁的小妹竟然有如此胆识。
但他眼中忧色沉沉,无法褪去:“娜茜,你为何不愿调动家族的力量?虽说各国联盟建立后自然不缺兵力,可联盟初期,若是不让家族支持你,你手中的兵未免太少了些。”
“三哥,娜茜是怕万一不成,也不至于将家族牵扯到万劫不复当中。”
裘敖慢慢开口,他知道娜茜扎垭的顾虑,毕竟他们往长安这一遭,虽然收获甚微,但起码勘破了阴谋全貌。
“我寨子中虽然人少,但是不乏骁勇之士,到时我会将他们带来,任凭娜茜派遣。”
“还有我。我是武林中人,在路上同娜茜扎垭与裘敖相识,和他们一同查案,”一直沉默的路青涯也在这时上前,抱拳拱手道,“我在武林中也有不少好友,个个武功高强,都是正义之士,自然愿意为了和平出力。”
阿拉木闻言不再犹豫,从腰间取出自己的令牌,放进娜茜扎垭手里:“你想做便做,这是三哥的私兵令牌,都给你。”
“三哥,我必竭尽全力。”
娜茜扎垭握紧令牌,阿拉木对她的支持,已然放在了明面,她顿感手中小巧的木牌有千斤重。
天色渐暗,沙尘暴毫无预兆地席卷了王城,吞没高耸的城墙,天地之间一片暗黄。狂风刮过,吹灭四处悬挂的灯笼,王城陷入无边的昏暗。
娜茜扎垭回到房中,用火折子小心点起一根蜡烛,和裘敖共同捧在手心,避免遭受风沙吹灭。
西域的天,还没完全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