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权柄与利益中周旋多年,他遇到过的聪明人不少。这些人往往自恃聪明,只要稍加撩拨或打压,便会败在他的攻势之下,无一例外。
但娜茜扎垭不同,她不单单是个聪明人。
他本想着,上次被拒亲只是哈桑还心存幻想,想着能凭自己洗清娜茜扎垭的名声。正巧娜茜扎垭回家时,还带了一个陌生男人,于是上次宴会之后,他便大肆宣扬这个消息,将娜茜扎垭被玷污的谣言推上顶峰。
他以为,不论是中原还是西域,天下女子没有什么不同,都应视名节比命还重。
她不仅拒绝了他,还彻底掀翻了他精心布置的棋盘,用她作为瓦木迪汗女的尊贵和强大,揭穿他精心策划的“救赎”戏码,将他试图加在她身上的污名和怜悯全部粉碎。
“汗女此言差矣,自十年前都护府设立,西域便受到我大景庇佑,我朝文化也传遍西域。纵使汗女不在意自己名节,也应当为家族声誉着想,与一来历不明之人混迹一处,实在不妥。”尉迟昙眸色暗沉,终于变了语调。
“我不是来历不明之人。”
裘敖不愿再只看着娜茜扎垭维护他,而他却什么都不做,于是抢在娜茜扎垭之前开口,说着标准的西域官话。
毕竟深究起来,娜茜扎垭所谓的“污名”也是因他而起。
“我叫裘敖,在沙漠里讨生活不假,但不是匪。”他挺直脊背,伸手取下脸上的面具,将疤痕展示在众人面前,“我是先魑族遗民,为躲避灭国仇人追杀,才藏匿在塔克钦沙漠之中。这条疤,就是当年灭国之时留下。”
他这话半真半假,身份和脸上的疤却唬住了厅内众人,四处响起一片抽气声。
娜茜扎垭也没想到他会表明身份,惊讶地抬头看他。
尉迟昙先是一怔,随即嗤笑一声:“魑族?十几年前就灭干净了,哪里来的遗民?即便所言属实,你一个自身难保的亡国奴,能为她做什么?”
裘敖紧咬着后槽牙,手指蜷缩,抓着娜茜扎垭的手愈发地紧,上前半步,挡在娜茜扎垭与尉迟昙之间。
“男人,尖刀,仆从,甚至是供她取乐的狗,我听从她所有的命令,她想要什么,我就是什么。”
“没错,我要的是并肩之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夫君!”娜茜扎垭举起自己与裘敖十指交握的手,嘴角扬起挑衅的弧度。
尉迟昙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
他盯着眼前二人,忽然低笑一声,然后逐渐拔高,进而迸出一阵狂笑,尖锐的声音怪异又刺耳。
“好啊,两情相悦,真好!既如此,在下告辞了!祝二位……情深不渝,白首偕老!”
他怒瞪裘敖和娜茜扎垭一眼,拂袖转身,土拉格挽留不及,只能看着他大步离去。
他的护卫抬起聘礼箱子紧随其后,华贵的提亲队伍来时声势浩大,此去竟仓皇狼狈。
厅内只剩下瓦木迪家人,一家子亲戚待在一起,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土拉格望着尉迟昙消失的背影,心中惋惜不已,猛地转过身,指着娜茜扎垭:“你怎能如此胡闹?为了个朝不保夕的灾星拒绝昙公子,瓦木迪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二哥!你难道还没明白,尉迟昙表面替我们家着想,实则是在泼脏水吗?”娜茜扎垭厉声喝止,“若瓦木迪家的脸面要靠牺牲我,去攀附尉迟昙这种居心叵测之辈来维护,那这脸面不要也罢!”
“够了……都住口!”哈桑喘着粗气吼道,咳嗽得更加剧烈,“娜茜的性子我们都清楚,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裘敖就先留在家里吧。”
“父汗,我——”土拉格心有不甘。
“好了二哥,父汗都说够了!那些金银财宝你是没见过吗?真是不知道你看上那尉迟昙什么,不仅手无缚鸡之力,还对我们家步步紧逼,还不如裘敖呢。”阿拉木皱眉,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分明。
“行,你就纵容她吧!她早晚有一天会毁了她自己,毁了这个家!”土拉格狠狠剜了阿拉木一眼,愤然离去。
厅内的人见气氛不妙,也各自找借口离去。只剩他们二人,娜茜扎垭紧绷的后背微微松弛,这才感到手掌被裘敖握得生疼,甚至沁出汗珠。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裘敖立刻松开。
“你怎么把真实身份说出来了?”娜茜扎垭抹去手心的汗,伸手替他整理微乱的发丝。
“他和查陵涅人通信,早就对我起疑,说不说没有什么分别。”裘敖抓住娜茜扎垭的手,指尖的厚茧轻轻划过她细嫩的皮肤,“而且,我看不得他那一副对你势在必得的死样子,他哪有我喜欢你。”
他前面几句骂着尉迟昙,还恨得牙痒痒,最后一句却莫名扬起,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作为将狼当成图腾的魑族人,裘敖或许是把尉迟昙当成觊觎伴侣的敌人,但娜茜扎垭只觉得他像条不停摇尾巴求奖赏的大型犬,没忍住多揉了揉他的卷发。
“是呀,他哪有你喜欢我。”娜茜扎垭柔和地张开双臂,露出了笑意,“来抱抱。”
裘敖从善如流地拥住她,坏心眼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箍在怀里,脸埋进她颈窝蹭弄,不停贴近。
他喜欢和娜茜扎垭肢体接触,尤其是这样的拥抱,似乎能确认他的归属。
从他立下血誓那时,甚至更早,在她将自己拉下远望的土坡,让他能够站在她身边开始。
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一切,全部属于娜茜扎垭。
“娜茜……”裘敖闷闷地说。
“嗯?”
“别松开我。”
阳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两人紧紧缠绕,再无间隙。
阿拉木走了一半,想起自己随身的笛子没拿,原路返回却见厅内二人相拥。
他愕然驻足片刻,随即摸了摸鼻子,悄无声息地离开。
“本来以为娜茜只把他当挡箭牌,结果居然真这么喜欢,不会是个痴情种吧?”
一直回到自己的院子,阿拉木还在嘀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