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香炉里,沉香燃出的烟缕缠缠绵绵,却驱不散赵恒心头的滞闷。他指尖摩挲着案头那方砚台,砚底刻着的“清节”二字,是苏慕卿当年任京郊县令时,因治理水患有功,他亲手赏赐的。
“陛下,丞相张大人在外求见。”内侍的声音轻细,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赵恒短暂的怔忪。
“宣。”赵恒放下砚台,抬手揉了揉眉心,尽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和些。
张丞相身着藏青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老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爱卿平身,赐座。”赵恒示意内侍搬来锦凳,目光落在丞相鬓角的白发上,心里已然明了他的来意。
张丞相谢座后,并未拖沓,直言道:“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为草原联姻之事。草原王爷携郡主千里迢迢而来,所求不过是一场和亲,以固两国邦交。如今朝中流言四起,皆因那苏县令的变故,老臣以为,此事不必过于纠结。”
赵恒端起茶杯,指尖微微发紧,温热的茶水没能暖透他的指尖:“张爱卿有话不妨直说。”
“陛下,”张丞相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苏慕卿纵使才华出众,先前治理地方有功,可如今身份已然不同。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前县令,即便换了女子之身,也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草原郡主林啊娜金枝玉叶,肯下嫁于她,已是天大的恩典。联姻之事一成,草原与我朝边境可保十年安稳,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这才是关乎社稷的大局啊。陛下何必为了一个小人物,劳心伤神,惹草原不悦呢?”
“小人物……”赵恒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闷痛难忍。在别人眼中,苏慕卿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可在他心里,那是惊鸿一瞥便难以忘怀的光。自苏慕卿变作女子后,他便刻意压下了心底的异样情愫,只敢借着巡查地方的由头,远远看她一眼。她身着素裙立于田间,与百姓谈笑的模样,比宫中任何嫔妃的霓裳羽衣都要动人。
他多想告诉张丞相,他并非不愿以大局为重,只是他爱慕苏慕卿,舍不得将她远嫁草原,舍不得她从此被困在异域他乡,再也见不到故土的炊烟。可话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是帝王,帝王的心思不能有半分私念,他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江山社稷,怎能为了一己之爱,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喉结滚动了几下,赵恒终是找了个借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张爱卿有所不知,苏慕卿才华横溢,治理地方颇有章法,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朕并非不愿联姻,只是不想因此失去这样一位可用之才。”
张丞相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他自然不信皇上的托词,苏慕卿纵有才华,也不过是个县令级别的官员,朝中比她有才华的人不在少数,皇上何必如此执着?但他也明白帝王的心思难测,既然皇上不愿明说,他也不便再强求。
“陛下圣明,老臣明白陛下的考量。”张丞相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只是草原那边还需尽快给个答复,还望陛下三思。老臣告退。”
看着张丞相离去的背影,赵恒无力地靠在龙椅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殿内的沉香依旧袅袅,可他却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动弹不得。
日子过得飞快,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这三天里,赵恒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苏慕卿的身影。他派人去打听苏慕卿的近况,得知她依旧在地方上恪尽职守,并未因朝中的流言蜚语而有所动摇,心里既欣慰,又更加煎熬。
第四天清晨,内侍再次来报,草原王爷携郡主林啊娜已在宫门外求见,朝中百官也已齐聚大殿,等候皇上的最终定夺。
赵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龙袍,一步步走向紫宸殿。殿外的阳光透过朱红的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行走在寒冬腊月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跪拜,声音震耳欲聋,却驱散不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众卿平身。”赵恒走上龙椅,缓缓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最后落在了站在百官之首的草原王爷和他身边的郡主林啊娜身上。草原王爷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草原人的彪悍之气。郡主林啊娜则身着一身艳丽的草原服饰,头戴金银饰品,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纵,目光直直地看向赵恒,带着一丝不耐。
赵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原本想好了无数种说辞,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的目光呆滞地落在殿外,脑海里全是苏慕卿的模样,他想象着她远嫁草原的场景,想象着她可能会遭受的委屈,心口的疼痛便一阵比一阵剧烈。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恒身上,等候着他的最终决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草原王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身后的草原使者也开始窃窃私语,神色颇为不满。
“陛下!”草原王爷终是按捺不住,向前一步,沉声质问道,“本王携小女千里而来,为的就是促成两国联姻,共保边境安稳。如今三日已过,陛下为何迟迟不给本王一个答复?难道大周朝堂,就是这样对待盟友的吗?”
草原王爷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怒意,将赵恒从怔忪中惊醒。他猛地回过神,看着草原王爷阴沉的脸色,急忙解释道:“王爷息怒,朕并非有意拖延。只是…… 只是此事尚有商议的余地,不知王爷可否考虑换一位联姻之人?朝中年轻有为的公子不在少数,朕可以为郡主挑选一位品行端正、家世显赫的良配。”
“不可!”赵恒的话刚说完,林啊娜便厉声反驳道。她向前一步,娇纵的脸上满是坚定,“陛下,本郡主早已听闻苏慕卿的才华,也知晓她的变故。本郡主就要嫁她,除了她,本郡主谁也不嫁!”
林啊娜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一位金枝玉叶的草原郡主,竟然会如此执着于一个身份低微的前县令,还是个女子。百官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赵恒也慌了神,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提出换人的提议,草原那边或许会有所考量,没想到林啊娜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决。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胡闹!”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刘大人猛地站了出来,怒声喝道,“一个草原郡主,也敢在我大周朝堂如此放肆!不就是一场联姻吗?她不愿换,难道我大周朝还怕了她不成?打就打,谁怕谁!本大人早就看这些野蛮人不顺眼了,正好借此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刘大人性格刚烈,素来主张以武力震慑四方。他的话一出,立刻得到了朝中武将们的响应。几位武将纷纷站了出来,附和道:“刘大人说得对!我大周朝兵强马壮,岂会惧他草原部落?大不了一战,让他们知道我大周朝的厉害!”
“不可!不可!”文官们见状,急忙站了出来反对。户部尚书摇了摇头,说道:“如今国库虽充盈,但连年征战已让百姓苦不堪言。若是再与草原开战,边境百姓必将流离失所,天下又将陷入动荡之中。安稳太平的日子来之不易,我们应当以和为贵,万万不可轻易动武啊!”
“以和为贵?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陛下受辱,看着一个小小的前县令被强行联姻吗?”刘大人反驳道,“这不仅是苏慕卿的耻辱,更是我大周朝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