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茉儿索性也不挑布了，就坐在那儿，边喝茶，边摆出一副很想听故事的样子，陌夜坐在她身侧，神色淡淡，只垂眸，伸着他细长的指逗弄着怀中的孩子。

果然，她澄澈而又“期盼”的眼神，勾起了年轻掌柜欲要找人倾诉的念头，好似堵了许久的水渠，终于裂开了一丝裂缝，回忆涓涓而流。

“大约是一年多前……她刚搬来这里的时候……”

他自小的心愿就是做个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无奈他是家中独子，老父亲想要他继承家业，他几番抗拒，可待年迈的老父亲病倒之后，他只得挑起养家的重担。

白天里他与老母亲二人经营着这布庄的生意，到了晚上才独自挑灯夜读，无人在意他的心思和喜好，直到对街的她搬了来。

婀娜的她袅袅地出现在他面前，笑吟吟说着要来抢他家的生意，他竟浑不在意，一双眼睛盯在她身上，此后每晚便是朝思暮想。

她似也故意接近他，总是时不时上门来，嘴里依旧笑说着是要抢他家的生意，手里却总端一碟她亲手做得点心，轻轻搁在他的柜台上，与他似有一句没一句地攀谈起来。

她偶尔会环顾四下，瞧一瞧他新进的布匹，于是下一回她铺子里进货的时候，就故意避开那些花样。

后来，两家的生意越做越稳当，他也终于郑重地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日子很快就订了下来，不过离得时间还尚早，他和她便商议着把两家的铺子一起整修一下，以后她那一边的铺子专门卖上好的丝质绸缎丝罗，他这一边的铺子买些家常的布匹。

可没想到，等他们将店铺装修一新，两家的长辈却陡然在某一日争执了起来。

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每晚他们都能互相听到对门对自家的不满，就像那些话讲在各自的耳边。

“一个妇道人家总是在外抛头露面不太好，将来你们成了亲，这两家的生意都该由你来掌管，她也好全心全意照顾这个家。”

“什么？原来你们是存了这个心思！”

“他生意做得也太实诚了些，一匹布就挣这么点钱，让我们以后怎么抬高了价？”

“我儿子就是这么个实诚人，要是不喜欢，当初你女儿没事往我们家铺子跑什么？”

其实就是一些当面不方便说的话，背后说出来，发泄两句也就罢了。

但这些话一旦像是当着对方的面，或是似从别人口里听来的，也就变了味，犹如中间的那一层窗户纸没了，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己多心，幻听，但每晚都是如此，即便再觉得此事诡异，却在听多了那些话后，脑子里已被自己无意识放大的恶意填满。

林茉儿不仅联想到她所在的那个世界，几乎每个人都有数张“面具”。

如今想来，这样也并非全然都是坏事。

再亲密的关系，也有偶尔在背后埋怨对方的时候，也有不能向对方说的秘密……

她不由看向坐在角落里抱着孩子的男人，她对他也戴着一张“面具”，虽无恶意，也并非有意骗他。

视线就这么陡然间相交，林茉儿不自觉地撇开头，继续问：“你们重修店铺的木材用的是什么？”

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向，年轻书卷气的掌柜还是定了定神，收回那些回忆，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了她道：“让你们听了我这么多的牢骚，是我们这地方盛产的一种木头，叫红崖柏木。”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排货架，“这些货架就是用这木头做的。”

“哪里可以找到？”林茉儿看着那些红崖柏木做的货架，跟着问，“我们家刚搬来，也打算把现在屋子整修一下，再换一批新的家具。”

“现在这树几乎找不到了。”年轻掌柜叹气道，“原来我们这儿的林子里到处都有，如今已经基本绝迹了，砍树的人太多，都把这树给坎光了！本来只是我们自己用，后来有不少人想多赚些银子，就把这些木头运到了外面去买！”

怪不得这红崖柏木，如今虽成了“死木”，却借着断更世界的崩塌，来实施报复，林茉儿心道。

她绕过柜台，走到货架前，抬手轻抚过被当做家具屋宅木料来使用的红崖柏木，红棕色的木身上，纹理通直清晰，散发着淡淡幽香。

一种物种的灭绝，可能会引起某一地方的某个生态链断链，虽然这并非绝对，还要取决于这一物种在这个生态系统中的角色。

但无疑的是，红崖柏木对于这片区域来说，有着不容取代的生态地位。

所以当它逐渐走向消亡时，这里的平衡也就被打破了。

原本可以过滤杂音的红崖柏木，变作“死木”之后，成了传播恶意之音的灵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