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她反而能去关心他:“方昀安,你怎么了,为什么……”
为什么跟我道歉。
但话还未说完,抬眼见他泛红的泪脸,那眸中的愧痛深深震住她。明禾捧起他的脸,轻声问:“方昀安,你怎么啦?”
方昀安看着她白皙清美的脸,那双干净的眼眸写满对他的担忧,这份温柔如刀刺入他心脏,他喉头滚动数下,还是只能说出“对不起”。
车是明禾开回家的,他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她,路上她只要红灯停车,他就会伸手去握她的手,亲吻她的手。
“我的小禾苗……”
太厉害、太辛苦、太强大了。
虽不知姜泽因何而死,但方昀安知道,明禾心里一直看重这个昔年的恩人,亲眼目睹恩人死去,心里必定绝望恐惧吧,那时候,下意识抓紧身边的姜阳也是情有可原的,却被不知情的他苛责逼问,他甚至还将她困在家中五日,让她目睹他自伤,用自己流的血逼问她,
他肯定吓到她了,才让她更不愿对他说真相吧。
两人回到家,邢越正在客厅画画,月光随风吹落在青年身上,他栗色短发飞扬,侧脸在碎发间如梦如幻,淡淡睨两人一眼,又敛眉继续作画。
洛衡从卧室出来,拿着酒醉的周嘉换下的脏衣,微笑接过明禾送回的龙骧包。
方昀安跟她回到卧室。
明禾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泪光闪动的眼,认真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究竟怎么了?”
方昀安瓷白的脸上,那双泪眸湿红而温柔,静静看着她,回握住她,道:“我今天去墓园,见到了姜黎。”
这个名字涌入耳膜,瞬间搅动心跳,明禾有好一阵恍惚,睫毛颤了颤,问:“然、然后呢?”
方昀安把今天与姜黎见面的对话转告,最后抱紧她:
“对不起,小禾,我错怪你,还用恶劣的方式逼问你。你很遗憾他的离世,所以不愿意说,对吗?对不起,我还吓到你了。”
他。
明禾内心咀嚼这个字,靠在方昀安肩窝,感受他经脉中沉缓有力的跳动。回想姜黎对方昀安说的话,回想六年前姜阳对自己说的话。
“我发现了姐姐的秘密,具体是什么,我没法告诉你,”少年姜阳眼神剧痛,泪流满面抓住她的手,“但一定不要让我姐知道,你有伤到我、我小……伤到他,”
他甚至无法在女孩面前,再把那个男人称作自己小叔。
他忍着心痛,反复告诫:“我姐跟他感情至深、至深!我姐可能会……会报复的……所以,不要说,千万不要说。”
姜阳回到家时,满屋漆黑,他微弓背,高大的身影落满憔悴,按亮灯,走到客厅,却看见落地窗前的熟悉人影。
女子一身黑裙,坐在窗边沙发上,窗外车水马龙如流淌的星火长河,衬得她侧影冷媚寂寥,她怀中放着幅表框遗照,纤细的指尖缓慢摩挲沉木相框,侧过头,疏冷的视线落向他:
“已经六年。你总该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她柔情抱着那张遗照,照片中的人随着她的转身映入姜阳视野,那双沉静的绿眸仿佛也在锁定他。
姜阳原地沉寂一秒,抬步走来,坐到姜黎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幽沉,侧望高楼下方流淌的霓虹夜色。
他轻启唇:“好……”
姜黎冷声打断:“看着我们,告诉我们。”
姜阳浓密的睫毛轻微一压,眸中冷光一瞬即逝,转过身正对她,看着端正抱遗照的女人,再次开口:“好。”
咚咚咚!
那扇门越敲越激烈。
明禾打开门,门外,少年气喘吁吁,眼神落在她衣衫凌乱的身上,骤然落泪:“明禾,你怎么了?!”
话音才落,姜泽从她身后扑来,喊道:“他最后没跑出这个房间!”
明禾尖喊一声,被姜泽抱着滚落在地,姜阳原地愣了两秒,对眼前一幕感到恍惚。
他前天失去了父亲。
一小时前,又意外得知父亲死亡的真相,
去质问姐姐,可姐姐面对他的控诉,还在扭曲事实,她笔挺站立,冷声强调:“信我说的就可以。这,就是全部真相。”
姜阳难以置信地冲来找姜泽,就为当面询问真相,可来到这,却听到……心上人的哭喊怒吼。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愤怒敲打那扇门,希望与绝望同时在心中搅滚,他不懦弱,他一定要敲开这扇门,哪怕门后是血淋淋的真相。
但,当他亲眼目睹这幕,还是感到窒息的痛感。
姜阳暴喝一声,一脚踹向压在女孩身上的男人。
这个、他从小信赖的人!
牵着他的手,陪他牙牙学语,蹒跚走路,送他去幼儿园、小学……一路照顾他长大的人!
姜阳一拳又一拳打下去,男人却并不还手,只一次次推开他,冲向那个无辜的少女,撕咬她。
“绿眼睛……绿眼睛……”他嘴中满是鲜血,笑眼狰狞,低喃扑去。
明禾的裙子已撕裂大半,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青紫掐痕与咬痕,男人已不再是人,而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他甚至还要将手指扣入她眼眶,试图挖出她的眼睛!
两个少年,对付一头失控的野兽。
血色蔓延,怒吼刺空,屋内乒乒乓乓,一声声暴烈响动。
赶来的姜黎急促上楼,她因姜泽迟迟不接电话才来,却没想到叔侄俩竟能打到这个地步,男人的吼叫低沉如翻滚的雷云,忽然,她捕捉到雷云里偏细的叫喊,那几乎淹没在两个男人间的女声。
姜黎脚步一顿。
怎么会有,女人?
她愣了一秒,就这一秒,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玻璃哗啦破碎,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姜黎冲入屋中。
阳台落地窗破了个大洞,窗外夜风浩涌吹来,满地狼藉中,两个少年怔然跌坐在地,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看着窗外。
姜黎推开两人,不顾满地碎片,疾步踩过,俯瞰阳台下方。
碎玻璃泛着莹莹银光,在月色里像一滴滴遍野的泪,围绕在流血的男人身边。那血好红啊,他是一朵在死亡中浓烈盛放的玫瑰。
素来端庄优雅的姜黎,跺脚数次,嘶喊大吼,转身冲向楼下。
等她再回来时,屋内的两个少年已不见踪影。
“我把他推下了阳台,这就是真相。”
屋内很静,明禾浑身发冷,说完最后一句话,手掌还止不住颤动。
她太久、太久没回忆这段往事了。
方昀安紧紧抱着发抖的她,鸦色的睫毛凝滞,黝黑又锋利,像是藏在夜色中的一把利刃,煞气翻涌。
听完明禾的话,他才后知后觉出,今日亭中姜黎那番微笑言语下的,试探与杀机。
“我把他推下了阳台,这就是真相。”姜阳说。
姜黎坐在对面沙发上,抱着遗照,静静听他说完,嘴角若有似无上扬,那娴静端庄的女人,笑意隐有几分阴冷杀气,
“这就是全部真相吗?”姜黎问。
姜阳凝视着她,脑中飘过一幅画面。
在那个黑暗的公寓房间内,两个少年都才经历人生中最可怖的一次经历。他们只在最初紧紧相拥,随后,意识到彼此身份之于对方而言的罪恶,又互相分开。
她缩在床角,他藏在墙角,两人都拼命把自己往缝隙里塞,抱着双腿,眼含泪水,恐慌又悲痛,却无法向对方索求一个拥抱。
他体内流淌着与那个人相近的血,这血液,是横亘在她们眼前的巨大洪流。
洪流漫过漆黑的房间,
许久许久,他才终于开口,把自己的计划叮嘱与她。她也问了这么一句:“这……就是全部真相吗?”
少年姜泽想起今夜质问姐姐,父亲死亡真相时,对方绝情又坚定的话,心中烧起一丝仇恨的火花——
他抬头,看向对面女子怀中的遗照,看着那双绿眼睛。
“这,就是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