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昀安终是确认了,合上顶部储物柜,转头问:“小禾,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明禾咬咬唇,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从黄昏迟疑到夜幕了。
“小禾?”方昀安忽然脸色凝重,俯身问,“有人欺负你了?”
“谁敢?”小家伙立刻表情猖狂起来。
方昀安眉骨压低,沉声问:“那是你欺负别人,还欺负狠了?”
这个比较有可能。
“不是……”明禾拽着金属拉链上下来回,下颌埋在领口,嘟囔说出一句话。
“什么?”方昀安凑近,微微侧耳。
灯光下,少年密致的睫毛拓下一片淡灰的阴影,鼻梁挺拔,侧脸如雪。
“我说——”明禾拉长腔调,深吸一口气,在他耳边放大了音量。
厨房临近街道,总有路人笑语,汽车鸣笛,然而此刻,窗外那些嘈杂倏忽远了。
只有闷动的心跳。
少年维持着躬身听讲的姿势,黝黑的睫毛凝固在一个弧度,许久没眨动。耳垂的红晕,一路沿着耳廓燃烧,清冷的面颊蒸出晚霞醉色。
“方昀安?”羞涩的女孩皱眉,生气他的静止。
他缓缓站直身子,垂眸望地,迟钝点头,“这、这就去买。”
于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沿街逛荡,每当路过一家内衣店,两人都沉默不言,对望一眼,仿佛在进行什么危险的地.下活动。
方昀安只摇头,带她路过多家,直到走进镇上最好的内衣店。
店内装潢明亮,令人脸红的小布料满目琳琅。明禾脸皮薄,竟一下跳到方昀安身后,进抓他衣袖,最后还是这个清冷的大男孩,脸色泛红,口吻严肃说了情况。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掩去异色。在这县城里,多的是没有父母照看的孩子,她很懂,也体谅。
店员温柔拉过明禾,带她去挑选内衣,语气大方又亲切,很快让明禾平静下来。
方昀安站在店内一角,看明亮灯光下,斑斓衣色中,女孩与年轻女人相视而笑,不知在说什么。
他漫漫望着,想到明禾有一日也会长这么大,心口便奇异的潮湿。
回家后,各自洗漱,明禾回屋,方昀安睡在客厅。
一片漆黑中,方昀安躺在床上,睁眼散漫放空。
夜风吹过阳台,吱呀啪嗒的衣架吹刮声响起,方昀安视线寻去,神情一凝,面颊再次发烫。
月光中,薄荷绿的文胸随风晃荡,那一处青涩的拢起,是成长破土而出的第一个标志。
方昀安只看一眼,迅疾移开视线。
他再次想起今日店中所见,璀亮光影下,青涩女孩与成熟女人穿梭于旖旎的艳彩中。曾经,她是她。未来,她也会是她。
小禾苗,在长大。
这个认知让方昀安感到一种陌生的兴奋,而兴奋之外,是某种更广袤的迷离忧伤——
无人引路的青春里,她只能与异性的他同行。
也是从这天起,明禾发现细小的变化蔓延在班级,男孩与女孩渐渐分开玩耍,就连她与邢越也不像之前那样胡乱打闹。
但两人还一直是同桌。
初二某天,邢越一上午欲言又止看她好几次,明禾这才反应过来,“哦,你的情书。”
邢越听她直接说出,脸色一红,咳一声,看窗外。
明禾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粉皮厚册子,并一个梦幻彩色的信封给去。邢越瞥见这两件东西,双眼微睁,似难以置信。
他迟迟不接。
明禾疑惑:“怎么了?”
邢越猛地夺过厚册子,一页页白纸黑字从眼前飞过,从前的日子也跟着掠过,来到最新一面,邢越双眼发直看着其上字迹。
锋利潇洒,透着几分悍然的苍劲。
正是他身旁这个女孩所写。
初一开始,邢越频繁收到各年级的情书,他会出钱让明禾誊抄到这厚本子上。
每次写到那些让人肉麻的话,明禾咬着笔头一脸痛苦,他便支着头,叼块巧克力笑眯眯看她。
从那时到初二,他收到的每封情书,都由她誊写在此。
邢越转过头,一言不发盯她的脸。
“怎么了?”明禾问。
邢越暗暗咬牙,双颊飞红,瞅了眼窗外,闷声问:“你抄这份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吗?”
明禾想了想,将本子拿来,指着最后一行,“发现了。她在信尾让你做她女朋友,可能写错字了,但我秉持职业道德,一字没改,原汁原味誊抄。”
说完眯眼轻笑,似乎邢越被人称作“女朋友”是多好笑的乌龙。
邢越脸色铁青,转身离开教室。
那一天都没来上课,据说是请了病假。
回家,她把这事跟方昀安说了,方昀安眸光微闪,一边择菜一边不着痕迹询问,从明禾口中将这份情书的大致内容拼凑出来。
这份情书有多古怪呢。
首先,邢越将情书交给她时,没像往常那样给她“劳工费”。
其次,这封信全程口吻是说“你”,并没提及“你”的名字,只最后道:【做我女朋友吧。】
落笔:X
方昀安听到此,择菜的手微顿,抬眼看她。
明禾坐在板凳上削土豆,嘀咕道:“之前我誊抄的那些,都说好帅啊,你好帅啊,只有这个语气平静,还挺酷的女孩。”
“小禾真聪明。”方昀安微笑,拍拍她脑袋,去水槽洗菜。
明禾被他摸了脑袋,从凳子上跳起,抬手发现自己打不到他的头,就朝他屁股一拍,“我也打你脑袋!”
方昀安脊背一紧,洗菜的手在水流下悬停,侧头看她,明禾其实后知后觉有些害羞,但又不愿落于下风,就仰着脸直直回视。
他缓缓收回目光,继续洗菜。明禾也装若无其事,拿出洗好的土豆,站在一边切了。
“小禾。”
“……嗯?”
方昀安轻轻拿走她手里的刀,换自己来切,“咱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平日要跟异性保持适当距离。”
“……跟你也要?”
方昀安抿唇看她一眼,低头切土豆,刀工流畅,片片透薄。
两人莫名沉默起来。
方昀安忽然道:“我又不是你哥。”
明禾冷哼:“你想得美。”大步走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