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郎中率先迎上来,笑容满面:“沈姑娘来了。快请进,正要请你看看咱们布置得如何。”
馆内布置得清雅有序。正厅墙上挂着那幅《南疆风物图》的摹本——真迹已收入内库,这是翰林院画师精心临摹的。四周书架上,整齐摆放着柳文渊手札的誊抄本、老郎中游记、玄真道长的《南疆草木考》,以及工部、太医院整理出的相关文献。
最特别的是一侧专设的“草木阁”,里面陈列着几十种南疆特有的药草标本,皆是太医院根据手札记载,派人前往南疆采集炮制后送回的。每一份标本旁都有详细标签,注明名称、特性、用途。
徐御医指着那些标本,对沈昭道:“多亏了柳先生的记载,我们才能如此准确地找到这些药草。尤其是这青罗藤,”他拿起一个标本,“已试制出三种新方,对瘴气引起的热症确有奇效。”
沈昭看着那些熟悉的药草名,仿佛能透过时光,看见外祖父在山野间低头记录的身影。她轻声道:“外祖父若知道他的心血能救人,定会欣慰。”
开馆仪式简单而庄重。程郎中宣读了陛下旨意,徐御医介绍了馆藏概况,几位老臣也发表了感言,无不对柳文渊的学问表示敬佩,对朝廷此举表示赞许。
轮到沈昭时,她只简单说了几句:“晚辈不才,唯愿尽绵薄之力,将外祖父遗泽整理传承,不负圣恩,不负先人心血。”
话不多,却诚挚。众人纷纷点头。
仪式后,顾清辞被几位官员围住说话。沈昭独自在馆内慢慢走动,细细看着那些手札誊本。这些她不知翻阅过多少遍的文字,如今被郑重地陈列在这里,供天下学子研读,这种感觉,很奇妙。
正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缓步走近,在她身旁驻足。
“沈姑娘。”
沈昭转身行礼:“陈阁老。”正是德妃的父亲。
陈阁老目力虽不济,但对馆内布局似乎很熟悉。他眯眼看了看墙上的摹本,缓缓道:“你外祖父的学问,如今算是有了真正的归宿。”
“是。”沈昭恭敬道,“多谢阁老当日仗义执言。”
“老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陈阁老摆摆手,忽然道,“你可知道,当年你外祖父的手稿,为何会散佚大半?”
沈昭心头一跳:“晚辈不知。”
“因为有人不想它流传。”陈阁老声音低沉,“柳文渊的学问,不止于草木星历。他关于南疆部族自治、赋税、田制的见解,在当时看来,太过‘离经叛道’。尤其是他主张‘以地养民、轻徭薄赋’,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沈昭屏住呼吸。这是她从未在手札中读到的部分。
“周勃当年剿灭古濮部,夺走的恐怕不止是一幅矿脉图。”陈阁老看着她,“柳文渊的完整著作,或许也曾落入他手。只是其中某些内容,周家不敢留,也不敢让人知道,所以……”
所以大部分被毁了。只留下些无关紧要的草木星历,和那幅被误读的图。
沈昭握紧了手:“阁老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嫁的是顾清辞。”陈阁老眼神清明,“顾相父子,是朝中少有的、真正想做实事的人。你外祖父的学问到了他们手里,或许真能发挥该有的作用。”他顿了顿,“至于周家……陛下心里有数。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徐徐图之。”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沈昭郑重一礼:“晚辈明白了。多谢阁老指点。”
陈阁老点点头,不再多说,拄着拐杖慢慢走开了。
沈昭站在原地,心潮起伏。原来外祖父的遭遇背后,还有这样的政治纠葛。而顾清辞父子,或许正是能让这些被埋没的见解重见天日的人。
正想着,顾清辞走了过来:“陈阁老与你说了什么?”
沈昭将方才的话简要说了一遍。顾清辞听完,神色平静:“与我所猜相差无几。”他看着她,“怕吗?”
沈昭摇头:“有你在,不怕。”
顾清辞眼底泛起笑意,握住她的手:“那就好。”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沈昭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复杂的纠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两人走出南华馆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照在翰林院古老的飞檐上,泛起金色的光。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市。沈昭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流转的风景,忽然轻声道:“等从南疆回来,我想把外祖父那些被毁的见解,也试着整理出来。哪怕只剩只言片语,也该让人知道,他曾那样想过。”
顾清辞转头看她,眼神专注而柔和:“好。我陪你一起。”
马车辘辘向前。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沈昭腕间的玉镯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车窗外渐绿的柳枝。
三月十六,好像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