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跑着站在书院大门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方才可能跑乱的衣衫和头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期待，面色阴沉，少女背对着他站在石狮子的旁边，一身桃红色的襦裙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发梢被轻轻挽起，头上也只有一支银色的簪子。

魏邯的步伐放缓，慢慢地，一步步走到柯心怡的身后，伸手将她头上的那枚簪子给取下，随即背在身后折断，不经意间让它掉落在地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柯心怡正在打量着那门口的石狮子，闻声回过头，看着少年一脸委屈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簪子，笑着说道：“无妨的，不过是你兄长赠我的一枚簪子罢了，回头我自己再买一个。”

“嗯，好。”

魏邯蹲下身将那断了的簪子捡起来，朝着她走了几步，“这个断了，且不要了吧，我待会儿帮你扔掉，对了，不曾问姑娘怎么来了，背着兄长来找我，不怕惹出什么是非来？”

“这才几日不见，方才见你第一眼还以为你当真改邪归正了，没想到还是这般，看来这书院也不怎么样嘛，没能教会你怎么尊重长辈。”

柯心怡白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去往马车上将包袱拿了下来，扔在少年的身上，“亏我这个未来嫂嫂还想着你马上要应试了，给你做了点点心还给你置办了两身衣裳，你倒好，非但不感激，说话还夹枪带棒的。”

“点心？衣裳？”

“是啊。”柯心怡一脸笑意，“今日是三月十八，是你的生辰，你弄坏我的簪子这件事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呢做不来长寿面，便给你做了点心，我不爱吃甜的，但是给你加了一点糖，你到时候在书院中吃一口长寿面吧，我听说过生辰的时候吃长寿面会长寿的，对了，切记面条可不能咬断。”

她没吃过长寿面，也没见过那玩意儿长什么模样，但是她并没有告诉魏邯，她其实给他做了一碗，和点心一起放在食盒里，不说其实是想着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她不曾试过。

只知道，长寿面对一些人来说，是希望的寄托。

魏邯的手顿了顿，随即抬眸，手上已经被柯心怡挂上了食盒，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生辰这两个字于他，好陌生，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唯一能够记清的便是当年那些人是如何死在那一日的，在魏府，他是那个不配拥有生辰的人。

他不是没见过大房的人过生辰，魏雨真一个生辰礼就足够他羡慕了，更别说大房的那两个儿子，即便大儿子已经成了残废，每到生辰的时候徐婉都会去别院看望，会给他煮长寿面，甚至还会带上一个妙龄女子送给她的儿子。

魏邯的人生，旨在于看别人如何幸福，可他自己只配生活在角落里，生活在烂泥里，是旁人永远不会看见的存在，即便他偷溜出去，或是后来识了字，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去管他，哪怕他天赋异禀。

直到有一日，他眼前的泥泞忽然被拨开，一个人肆意地闯入了他的地盘，她聪慧，机敏，不会询问有没有人，而是直接将他从那泥潭里拽出来，再说上一句，你的人生不该是这般的。

这种情绪，早在十年前，有一个人也给过他，在那个冬日里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慈祥的笑容，他这一辈子都能记得，也是如同这般，强势的将他从那深渊之中拉了出来，给他饭吃，教他习武，教他认字。

一股陌生的，熟悉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胸口处肆意蔓延，洗刷掉他的那些阴郁，瞬间将他的整个身子包裹住，任由他如何挣扎，也不曾离开。

“快回去吧。”

柯心怡笑着催促他，她可不希望那面到时候坏掉了，再怎么样还是有一点卖相的。

魏邯垂着眸，半晌不说话，他几乎能够想到柯心怡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只为给他做点心，他的喉头滚了一下，抬起那深邃的眸子来望着少女的眼眸，“....那个....多谢。”

“客气什么，快回去吃吧，我就不多耽搁你的时间了，考试将近，你加油便是。”

今日的柯心怡也没有那么多损他的话，看在他生辰的份上，她这个善良的小女子就不跟弟弟一般计较了。

说罢，少女转身便往马车的方向走。

“等等。”

柯心怡下意识地回头，对上了魏邯的目光，那深邃的眸子里像是多了几分她看不清的情绪，魏邯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从袖袋中掏出一支木簪，一步一步地朝着少女走去。

他极其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欲望，也是因此，他瞬间明白，他从来就不曾讨厌过这个女子，他早就知道她并非使用什么手段，他也知道她对自己兄长是什么样的感情，可他不甘心，他没有不喜欢，他只是有些嫉妒，为什么魏承允那样伪善的男子，能拥有像柯心怡这样好的女子做妻子。

少女愣了愣，看着眼前的魏邯，“怎么了，还有事吗？”

“这个给你，”魏邯将手中的木簪递出去，“你既然为我过了生辰，那这个就当还礼吧。”

柯心怡接过木簪，仔细打量了一下，上面的黑玫瑰一看就知道是精心雕刻的，她有些茫然，“这，是你做的？”

“嗯。”

魏邯点点头，“在魏府时偶然见到你的脚踝上有一朵别致的玫瑰，此前你给我买东西不知道如何谢你，就做了这个，今日权当谢礼了。”

良久，他抽出柯心怡手中的木簪，冷不丁地插在少女的发髻上，沉声开口，“黑色玫瑰，可以是哀伤，也可以是新生，我认为，后者更适合你。”

柯心怡怔愣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支木簪，下意识后退一步，笑着道：“...多谢，那...我先走了。”

“一路平安。”

“嗯。”抬脚上马车的那一瞬间，柯心怡扭头看见魏邯转身离去，少女忽然喊道，“生辰快乐，后者，也适合你。”

少年弯腰拿东西的身子忽然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听见了马车驾走的声音，他抱着东西回了自己院子，迫不及待地将那食盒打开了来。

食盒有两层，揭开盖子后的第一层，放着的便是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上面还放了一颗剥好了的鸡蛋，长寿面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不好吃吃一根也行，不准断！”

魏邯笑着将长寿面碗端出来，纸条规整的放在一旁，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送进那扬起的嘴里，一根接着一根，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很快这碗面便见了底。

少年擦了擦嘴角，拿起了那张字条，痴痴地笑了好久，他自己竟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