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低头看去,这具身体上的针眼十分明显,留下了粗暴的痕迹,肌肉有着不同程度的萎缩,既没有得到营养补充也没有锻炼的机会,被束缚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
他收起多余的好奇心,在他这个位置上见过的太多,理智远在感性之前,朝雾弘树的遭遇他几乎可以猜出来。
一周后。
切原赤也还是第一次见朝雾凛哭成这样,她很少哭,后来她父母去世也是忍着悲痛默默流泪不会嚎出声,她的内心大部分时间都是充满阳光盛开着鲜花。
“弘、弘树。”朝雾凛哽咽着哭出了个鼻涕泡,又急着把这口气咽下去。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气色比刚救出来时好很多,但依旧瘦得皮包骨,还需要时间静养,他呼吸、眨眼睛、说话都需要花力气所以很慢:“姐姐,没事了,多谢迹部君把我救出来。”
“你怎么、怎么会在那里?”朝雾凛实在想不明白,一直消失没有音讯的弟弟后来都发生什么事。
朝雾弘树沉静道:“一言难尽。”
他现在没法理清头绪,太久没说话表达能力也受损,慢吞吞回忆着东一句西一句。
他去美国读书之后,跟着教授做实验也还算生活、学业稳定,后来知道父母因病去世他就想研究这病。因缘际会之下他知道有个医学项目针对这个病征求志愿者,朝雾弘树考虑到他害怕朝雾凛也基因突变会得病,他们一脉相承,那他来当这个志愿者试药,万一能治愈,他这是为医学而献身。
他的理想很美好,一次又一次献血、打药中还能维持原本的学业生活,虽然有点辛苦,但充满了希望。
朝雾凛听着都想打他,像小时候一样,利用姐姐的威严惩治。他们生活这么好,却要去抽血、吃药?只为了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朝雾弘树低低咳出声,他的身体经受不住一点拍打,这也是为什么他身体上没有殴打的痕迹,光是吃药进行靶向治疗都已经极大地摧毁他本身的精力。
原本介绍的这个医学项目还算是靠谱,但主导这项的研究员迟迟没有成果便焦急地想扩大试药人群以及加大剂量,美国国内明面上舆论不会允许他这么做,他就私底下绑了一群人迷晕通过墨西哥走线来到南非的边远小城市,至于南非的试药黑人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就此,朝雾弘树彻底和原本的社交圈失联,即使是他的教授也束手无策只能默认自己的学生失踪了,他们也没法通过这实验项目来追查人,一夜之间所有的研究记录撤了个空都挪去了南非。
在连年内战的非洲大陆,人命都显得没那么值钱,他们这些病人想要吃好更是不可能,运气好能凭着身体素质扛过来张嘴吃几口,实验室里多的是扛不住停止呼吸的尸体像垃圾被随意丢到其他的角落。
地狱一般的画面,朝雾弘树不会重复给自己姐姐听,她就该永远开心。
他温柔地笑着,和朝雾凛记忆里的大不一样,她明明记得她的弟弟性格调皮贪玩,那样活泼的人怎么变这么沉静。
“总之…能活下来多亏了迹部君,真不知道要怎么感激才好。”朝雾弘树含糊地支开话题。
切原赤也给他削着苹果:“迹部前辈可能不太需要感激,不然我跟他说这次的钻石不要算了,不和他抢。”
“好不容易得到的粉钻,说不要就不要了啊嗯?本大爷可不会嫌这样的收藏品太多的。”迹部景吾施施然走进来,他身后的保镖拎着探望病人的水果篮子。
切原赤也立马闹起来:“我那是开玩笑的,迹部前辈,马上就是我和凛的结婚纪念日了,我准备送这个的!”
他坦荡地说着计划,丝毫不避着房间里的人,朝雾凛满头黑线,这样一点惊喜感都没有了啊!笨蛋赤也!
果然,虽然经过了时光的洗礼,但不经意间还是会露出孩子气的马脚。
迹部景吾打了个响指,另一个保镖收到指示将提着的箱子放在切原赤也夫妇面前。
这是什么?两个人面面相觑,看起来保密性很好,该不会是…
迹部景吾没有回答,他先去看了眼病容苍白的朝雾弘树,好歹也是自己费劲从死亡线边缘拉回来的人,他不指望收到什么报恩,能活着就算不辜负他花费的精力了。
那边自然又是一番感激,迹部景吾不是为了来听这个的,但他并不排斥对他的赞美,什么人帅心善、天下无敌,哼哼,他本来就值得这样的夸赞。
“现在要打开看吗?那份惊喜?”有眼力劲的保镖拽了把椅子往他屁股下一送,迹部景吾坐下优雅地翘着腿饶有趣味歪着头看。
果然是——!!
朝雾凛深吸口气平缓激动,打开!打开!她只不过把延后的惊喜提前签收!
咔哒,紧扣的银质的铝皮箱被解开,里面是黑色的棉填充,中间的琉璃罩里流光溢彩的显然是已经切割好的完成度很高的粉色钻石。病房里的灯光不是很亮,带着惨白的意味,但这抹粉色的光亮溢出温暖喜悦的光晕。
躺在病床上的朝雾弘树丝毫不觉得这是打扰,他无声地勾起嘴角,大家都担忧一脸哭丧的表情有什么好看的,就是要这样充满快乐的气氛才是他想看到的。他病了太久,厌烦对身体的关心,如果有可能,他现在只想尽快好起来在阳光下加入大家一起愉快玩耍。
切原赤也偷偷接近,看着面带笑容的朝雾姐弟也心甘情愿献上荷包,他低声问着多少钱。迹部景吾飞快答了个数字,切原赤也感到不可思议。
“只要两千万日元吗?这个成色明显是Fancy Vivid Pink,我前几年在苏富比拍卖会买下的玛丽娜王妃流苏王冠都花了三千万日元。”切原赤也虽然对珠宝奢侈品不是特别精通,但这些年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大概价位,他一眼望过去就觉得这大小、色泽都该不下五千万。
迹部景吾也没想骗他:“只是简单切割了没有做成首饰当然价格没那么高,而且拍卖都是虚价,我拿到手的成本没那么高,放心吧,我也不会吃亏。”
切原赤也犹豫着点点头,还是准备给迹部景吾打款不低于两千万日元,他需要花时间去调动资金,钱没了可以接着赚,但救回一条人命必须得表示表示,就算他们关系好那也更得精心维护。
毕竟那可是他妻子的弟弟啊。
几个月后。
“你还要回美国接着完成学业?!”朝雾凛不可思议叫道,“那么危险,你还去?当时就是有人故意引诱把这个医学项目介绍给你的吧!”
她很抵触,好不容易把他身体养回来一点,眼见着能跑能跳了,竟然要主动回到那魔窟。
“总不能时间精力都白花了吧,还差一点就毕业了。这次我会生活上小心注意,不参与额外社交,姐,这件事你总该让我自己去解决吧,我现在可是比你年龄还大。你说对吧,姐夫?”朝雾弘树慢吞吞夹着菜吃。
被点名的切原赤也正在往嘴里倒饭,他愣了下啊?随即点点头,朝雾弘树的事他自己处理就好了,他们又不清楚他那些教授、同学之类的人际关系。
这几个月里,朝雾弘树也知道自己的姐姐是来自几年前的这件事了,他突然有着一种诡异的心理,从小到大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姐姐现在可得矮他一头了!不管怎么说,他人生的经历比她丰富,按理来说,他现在要荣升哥哥的地位。
朝雾凛气冲冲叉腰,真是好道德绑架的理由,她竟然找不到切入点去反驳!就像家里人以前阻拦不了她要和切原赤也交往同居,要为了他飞往海外,现在她也阻拦不了家里人要前往美国继续求学。
“而且姐,你不也和姐夫要住在美国一段时间,有空的时候我也能来看你们。”
“那能一样吗?你学校那里那么危险,还跟我们住的地方离了好几个州,真出什么事还得坐飞机赶过去。”就算说服不了弟弟,朝雾凛还是忍不住多絮叨两句,这就是家人。
他低着头飞速吃,吃完就逃跑,只留下可怜的姐夫在家要洗碗。
他这不是狂妄自大,而是前功尽弃太可惜,学院的教授对他很好,那个医学项目也并不是虚假的,他想找到那些实验数据继续研究,他能感觉到,这个研究方向是对的。
等他下一次回来,这个基因突变的危机也许就解决了,他、还有姐姐朝雾凛身上的这个定时炸弹,他无论如何也要解救。
在此之前,他也留好了计划,他朝雾弘树自愿放弃朝雾神社的全部继承权,由姐姐朝雾凛独自一人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