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到了!”
元星搭着婢女递过来的胳膊,轿面掀开的瞬间,她脸上的深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天真烂漫,看起来真的像个十四岁的豆蔻年华、不谙世事的少女。
走下软轿,元星首先看到的就是堂妹林静雅。
十三岁的堂妹正在正堂门口张望,看到自己后,像一只蹁跹的蝴蝶,轻盈地迎上来。
她眼里是真正的天真无邪,脸上的笑容如同清晨的朝阳,清新自然。
但是元星知道,再明媚的阳光底下也会有光线照不见的阴影,婶娘施敏和叔父林明安就是林静雅身后的巨大阴影。
只要今晚那家仆如期出现,她与林静雅,注定再次走向不死不休的结局。
“姐姐!”
林静雅的声音娇俏柔美,带着些不自知的撒娇意味:“再过月余便是七夕节了。听说七娘山会举行大型祭祀,城内也会办乞巧会。连圣母庙的女冠们都会出来祈福呢!肯定热闹极了,姐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玩呀!”
元星听着林静雅的声音,心里翻涌着黑水。
七夕节,乞巧会。
前世噩梦的开端。
呵——
耳边,林静雅的声音还在继续:“对了姐姐,你那块晴春蝶戏图暗纹的蜀锦能不能分我一些呀?我想裁件裙子,现在去做刚刚好,做好后还能上身试一试,不合适的地方再叫绣娘改好。等到乞巧会的时候正好穿上。”
“还有还有,姐姐。我到时候要戴我娘那支蝴蝶簪搭配裙子,动起来的时候蝴蝶翅膀像真的一样在煽动,太美了!我央求了我娘好久,她才松口送给我。还有还有……”林静雅兀自说着。
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了泥沼中的一只手,将元星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元星觉得心脏被高高吊起,黑沉的泥浆将心脏层层包裹住,密不透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母亲惨死,深陷污泥无法摆脱的处境。
“闭嘴!”元星怒声呵斥。
林静雅吓得噤声,见元星脸色煞白,赶忙上前搀扶,眼中满是担忧。
元星觉得那双手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臂膀上,让她无法动弹。
从林静雅清澈的瞳仁里,她看到惨白的脸和阴森的唇,仿佛从地狱中爬上来没有人气的厉鬼。
阵阵眩晕感袭来,元星狠掐指间,在心中呐喊:“不!不能晕!为了娘!”
她抬眼望向正堂内疾步走来的母亲元琼。
今天至关重要!
元星咬着口中的软肉,腥甜与刺痛唤回清明。
她急切地伸手,与母亲温暖柔软的手紧紧相握。
那一刻,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将心脏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泥浆也裂开缝隙,透入一些新鲜的气息与微光,让她重新得以喘息。
“宝儿,可是身体不适?难受就不要强撑着,快快回去休息,请大夫来看看。来人……”元琼看着元星的脸色,心疼不已,当即要唤人。
“人老了,最见不得小辈病怏怏的。既然身体不适,着人说一声就是,难道我这做祖母的还会怪罪?让一大家子长辈干等着,实在有失礼数。你看看你妹妹,一早就在这儿等候了!”
林家老太太声音透着不悦,打断了元琼。
元琼侧过身体,让老太太看见元星极差的脸色:“老太太您看,宝儿脸白成这样,您不心疼?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什么礼数不礼数的,生分了!”
“娘这是教导孩子们为人处世的道理。但大嫂说的也是,大姐儿正是因为心里敬着娘,但这样强撑着过来,咱们做长辈的看着也心疼。”
婶娘施敏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柔得体。
这熟悉又虚伪的声音,让元星的心弦再次绷紧。
“什么叫强撑?我还没老糊涂,孩子生病就好好将养,我们林家没那么多虚礼。”老太太睨了施敏一眼,语气稍缓。
元星轻轻按住母亲的手,朝上首的老太太行礼道:“劳祖母挂心。轿子一路颠簸,孙儿刚下轿有些难受,失礼了。”
老太太将元星拉到怀里,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的脸色,见她脸上确实没有方才那般难受,神色才缓和下来:“既然难受,就快坐下,来,到祖母身边来。”
说完,又吩咐下人去端冰镇酸梅汤上来,见众人落座后,对元星道:“轿子晃悠的厉害,确实滋味儿不好受。用点酸口的吃食压一压会好受些,你以后啊,记得叫人在轿中备些柑橘或是酸梅,难受了就吃点或是闻闻味道。”
说完,又叮嘱元星身后的婢女:“你们都仔细记下。”
“是,老太太,奴婢记下了。”婢女们齐声应下。
“姐姐你以后可以坐滑竿啊。”
林静雅声音清亮:“轿子密不透风,里面闷闷的,春夏我也不爱坐,让人气闷难受。滑竿四面透风,春夏坐着,那才舒服。”
老太太闻言,眼角的皱纹都带上了笑,乐呵呵地拍着林静雅的手,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还是咱们雅儿想得周到!”
正在此时,一名元家下人求见,称有要事禀报家主元琼。
他被引自元琼身后,低声耳语。
“来了!”元星看着那人,心中一凛。
元星扫过那个下人,用余光瞥向婶娘。
那女人端坐如钟,神色如常,连头上的步摇都不曾晃动分毫。
正是这份过分的镇定,让前世的元星一开始从未怀疑过叔父一家。
一切,都与前世重合。
那名下人还未退至门口,元琼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站起身,对老太太扬声叫道:“老太太,林郎……林郎有消息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