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怎么样了,我根本没关心过。”
那只是属于贺砚东叛逆时期的英雄主义,跟对面是谁无关,他也不在乎。
滑雪回来后的某一天,贺砚东带苏木回了老城区。
原本念的那所初中已经荒废了,正在准备拆迁,连同他们打架的那个小胡同,也被划进了危楼区域。
墙皮早已脱落了大半,贺砚东手指抚过某处凹凸,苏木看过去,水泥墙面上,是一串小小的正字。
“那些家长什么反应,校长、教导主任说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只剩下很模糊的一个在办公室的画面。”贺砚东用指甲在一个正字下补上一个横。
得有十五年了,从那时候到现在,原本嚣张叛逆的小混混如今变成了一个小辅警,没什么大成就,但也还好,没有走上歪路。
记忆随着时间逝去,只剩下碎了一地的玻璃、拨电话时颤抖的手和手术室惨白的灯光。
“爷爷心脏不好,老师让我给家长打电话,我下意识的觉得不能给爷爷打电话,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气过头被我气死了。”贺砚东掏了掏兜,什么也没有,有些寥寥的拍拍口袋。
这种时候需要点什么缓解情绪,苏木看得出来这些话他憋了很久,他想说给他听。
牵上贺砚东的手,苏木带着他往学校对面的小卖部走。
苏木给贺砚东买了烟,老板还送了打火机。
不过两个人都不会抽烟,就坐在马路边上,贺砚东抽出一根,一点点的把烟皮撕掉,抽出一点烟丝,在手里碾压。
手里有点事干不至于太心慌。
贺砚东才慢慢开口,“我就给隔壁阿姨打电话了。”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下,“我当时就是个傻逼,觉得自己牛的不行,隔壁阿姨有时给我和爷爷送饭,关心我的学习,让我不要再不务正业了,我都当她放屁。她换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号抄一份给我,我当她面揉吧揉吧就撇了。”
“但那个时候,我脑袋里只有她的手机号,只有那一串数字。”
接着是隔壁阿姨请假带他去医院,陪他做了三个小时的手术。
“三千八百一十二块六,我当时的手术费。”
这串数字贺砚东到现在都记得,会记一辈子。
手术费要八千多,扣掉医保能报销的部分都要近四千块。
在急诊,护士通知要先预交五千块钱,后续多退少补,贺砚东疼的没有知觉了,有些呆愣愣的。
五千块,对于一个少年来讲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了。
他后知后觉的跟隔壁阿姨说不治了,回家吧,被阿姨一把拽进了手术室。
钱是阿姨垫付的,学校也是阿姨代爷爷去的。
“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我,说我威胁恐吓对方,甚至动用武力。只有她很坚定的站在我这边。”
打火机的火轮被擦亮又灭下,天边泛起一抹橙红,太阳要落山了。
苏木隐隐感觉到事情没这么简单,想到些什么,但是没有问出口,等着贺砚东亲口说出来。
“她说,我们砚东只是不爱学习,贪玩了些,绝对不会做出危害社会的事情,打架斗殴什么的绝对不可能。”说这些的时候,贺砚东眼睛很空的看着天空,当时那些人的反应贺砚东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有人依靠的感觉。
和爷爷相依为命的日子里,能活着就很好了,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贺砚东不觉得学习能改变自己的未来,那时候的他,觉得兄弟义气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当真的出事了,是这个被他无视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阿姨帮他解决了一切。
那之后,贺砚东对隔壁阿姨变得无限信任,他还是学不进去,一心想进厂打工,把欠阿姨的手术费还给她,但是被阿姨骂了一顿,“她说我要是学不进去,就去当兵,去部队锻炼锻炼,脑子不能为国家做贡献,身体总能吧,不然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有些坐累了,贺砚东把满地的烟丝划拉划拉扔掉,起身,跟苏木并肩在老街上慢慢走。
“那时候爷爷已经过世了,托阿姨的福,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惹出那么大的事,还背了九千块钱的债。我没个主意,就听阿姨的,跟他儿子一起去当兵了。”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苏木顿住脚步,迟疑的问道:“你说的,是王姨吗?”
贺砚东经常喊她妈妈,苏木原以为是贺砚东的亲生母亲,可贺砚东也会喊王妈王姨,称呼总是在变,后来又说母亲难产过世,苏木一直有疑问但一直没有提出来。
“是啊,”贺砚东笑笑,“现在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了。”
王雪梅不只是隔壁阿姨,是年少无知时的英雄,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夜幕降临,老街的灯昏黄晦暗,有几个闪了两下到底是灭了,临街的店铺早早亮起了灯,时不时有路人走过,车子来往拥挤在狭窄的行车道上,贺砚东牵起了苏木的手,慢慢攥紧。
“苏木,我说这些,是想说我以后是要为王妈养老送终的,你能明白吗?”
苏木吸吸鼻子,没有说话,回握住苏木的大手,贺砚东的力道比他还要大,勒的指骨生疼,但苏木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下细微的颤抖。
他踮起脚,在光线昏暗的街上,飞快的啄了一下贺砚东,因为速度太快,目标失误,只碰到了贺砚东的唇角,还撞的嘴巴生痛。
揉着嘴唇,苏木说,“这有什么,我还要给我爸养老送终呢。”
贺砚东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悬空的心落地,踏实极了。
苏木还说,“而且你现在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