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郁择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对面的冷景。冷景也正看着他,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眼神里没有输赢的计较,只有一场酣畅淋漓比赛后的空白与疲惫。
“最后一个球,”郁择喘着气,开口,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沙哑,“出界了。”
他说的是事实。那颗球确实压了一点点边线。
146
冷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颗静静躺着的球,然后又看回郁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既没有不服气的反驳,也没有顺势承认。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自己脚边的球和球拍,转身朝着场边的长凳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松弛感。
郁择看着他的背影,也弯腰捡起自己的东西,跟了过去。
147
两人隔着半米远的距离,并排坐在长凳上,各自拧开自己的水杯,仰头喝水。一时间,只有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和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
汗水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他们。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非要找话说的尴尬。就像两个刚刚共同完成了一项艰苦工作的搭档,在休息间隙,享受着这份无需言语的共处。
148
郁择的余光能瞥见冷景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线条,还有他放下水杯时,左手手腕上那圈依旧显眼的白色肌效贴。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小腿肌肉。
“手腕,”郁择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但语气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还没好就别瞎练。”
149
这话听起来依旧有点冲,带着他固有的风格,但内核已经完全不同。没有了嘲讽,更像是一种……别扭的关心。
冷景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郁择,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肌效贴,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他又应了一声,比刚才那声多了点微妙的活气。过了一会儿,他才补充道,声音很低:“知道了。”
150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刚刚解冻的湖面,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郁择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各自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151
直到冷景率先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球包。郁择看着他的动作,也慢吞吞地开始收拾。
当冷景拉上球包拉链,背到肩上,准备离开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郁择身上。
郁择正好也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
152
这一次,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怨恨,没有了试探,也没有了刻意的平静。那里面,是一种经历了狂风暴雨、激烈对抗、以及此刻诡异和平后,沉淀下来的、极其复杂的……清明。
像被雨水彻底洗刷过的天空。
冷景看着郁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对着郁择,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像是错觉。
153
然后,他转过身,像往常一样,朝着场馆门口走去。
郁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处。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坐回长凳上,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场馆顶灯的光线透过眼皮,留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已经淡去不少、但依旧隐约可见的红痕。然后,他又想起冷景离开时,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像是一个无声的契约。
关于暂停,关于休战,或者关于……某种全新的开始。
154
郁择睁开眼,看着空无一人的球场,看着那颗静静躺在边界线上的羽毛球。
他忽然觉得,那个界外球,或许落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