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的脚步带着一种精确的冷酷。靴跟落在光洁得反光的地砖上，发出稳定而规律的轻响，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这个空间的虚假边界。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地维持着一个匀速，但那种沉默前行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疾走或奔跑都更让原泽明感到吃力。

伤口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时都传来清晰的痛楚，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沈煜”的孱弱和“剧情”赋予的枷锁。脑海里，那个自称系统的玩意还在滋滋作响，像是接触不良的电路，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天台挖心的任务指令，间或夹杂着对“异常目标Gin”的混乱警告和对他自身“OOC”的微弱抗议。声音不大，却如同附骨之疽，搅得他神经末梢都在烦躁。

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勉强跟上琴酒，同时还要分出心力抵抗系统那令人作呕的剧情暗示。

走廊长得似乎永无尽头，两侧的病房门如同流水线上复制出来的产品，整齐划一得诡异。偶尔有穿着病号服或护士服的身影从门内飘出或闪过，动作僵硬，面容模糊，眼神空洞，像是一团团勉强维持人形的雾气。原泽明试过与其中一个“护士”对视，对方那塑料质感的微笑和完全无法聚焦的瞳孔，让他立刻移开了目光。

死物。这个空间里，除了他和琴酒，似乎都是某种按照既定程序运转的死物。包括那个躺在推车上、被系统标注为“女主”的苏婉清——他刚才匆匆一瞥，只看到一张苍□□致但毫无生气的脸，眼泪像是设定好程序的开关，匀速流淌。

真是令人作呕的精致牢笼。

“那个‘系统’，”原泽明喘了口气，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是想从琴酒这里套取更多信息，“它似乎无法直接影响你？或者说，你的存在本身，对它……对这个空间的‘规则’，就是一种干扰？”

他注意到，每次琴酒靠近那些NPC，或者目光扫过某些明显带有“剧情标志”（比如墙上贴着的“厉氏集团捐赠”海报，或者护士推车上印着的“仁爱医院”标志）的物件时，系统的杂音就会明显加剧，那些NPC的动作也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卡顿或扭曲。

琴酒没有回头，声音顺着空旷的走廊传来，比空调冷风更寒：“噪音源。缺乏清除价值。”

原泽明挑眉。缺乏清除价值？意思是琴酒试过？或者说，以他的风格，早就该一枪崩了那些聒噪的“异常”，但在这个地方，单纯的物理清除可能无效，甚至可能引发更麻烦的连锁反应？比如刚才在“起点”，琴酒虽然举枪，但最终没有真的对他开枪，是否也是基于这种判断？

“你之前提到‘核心’，”原泽明继续问，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的变化，“这种地方通常会有类似‘控制中枢’或者‘能量源’的东西？我们怎么找？瞎碰？”

“逻辑矛盾点，情绪极端汇聚处。”琴酒的回答依旧简洁，“或者，制造足够大的‘错误’，让它自己暴露。”

制造错误？原泽明心思电转。是指违背这个空间的“剧情规则”吗？就像他刚才对琴酒说的那些话，直接导致了系统警报和空间的细微不稳。如果更大幅度地破坏“剧情”呢？

他正想着，前方走廊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笔直延伸，灯光惨白；另一条路拐向右侧，光线似乎略微黯淡，尽头处隐约传来不同于背景杂音的声响——像是很多人低声议论的嗡嗡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激动的、带着哭腔的喊叫，内容听不真切，但情绪显得很“饱满”。

琴酒在岔路口停下了。他没有立刻选择方向，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扫过两条通道。他的视线在右侧那条传来嘈杂人声的走廊多停留了半秒，绿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评估。

“剧情活跃区。”他冷冷道。

系统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突然在他脑子里提高了音量：【检测到分支剧情节点！‘医院冲突’事件即将发生！建议任务者‘沈煜’前往介入，保护女主苏婉清，与男主厉绝城产生冲突，深化‘爱而不得’人物形象！奖励：剧情点+10！】

保护苏婉清？和厉绝城冲突？原泽明只觉得一阵反胃。他看着右侧走廊那虚假的热闹，又看了看琴酒冰冷沉默的侧影。

“过去看看？”原泽明提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看看这‘剧情’能蠢到什么地步，顺便……”他顿了顿，“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制造错误’。”

琴酒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对他后半句话所隐含的挑衅意味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反应。他没说话，直接迈步，走向了右侧那条走廊。

原泽明立刻跟上。越往前走，人声越清晰，光线也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单一的惨白，而是混合了闪烁的警灯红光和相机闪光灯的刺目白光，将走廊尽头一片区域映照得光怪陆离。

那里聚集了很多人。

或者说，很多“NPC”。

穿着各色病号服、家属装扮、甚至记者模样的人挤在一起，围成半个圈，堵住了走廊。他们表情生动——愤怒、同情、好奇、兴奋——比之前那些呆滞的NPC要“鲜活”得多，但细看之下，那生动的表情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眼神深处依旧是空洞的。人群中央，是那个躺在推车上的苏婉清，她此刻已经“醒”了过来，正柔弱无力地半坐着，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涟涟，旁边站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却动作僵硬的NPC，象征性地阻拦着人群。

推车旁，还站着一个男人。

高大，英俊，穿着一身高定黑色西装，领带却扯得有些松乱，头发也略显凌乱。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躁、暴戾和深情的扭曲表情，正对着人群，或者更准确地说，对着几个举着话筒和相机的“记者”NPC咆哮。

“……你们懂什么？！婉清是我的女人！她的一切都是我的！她的心，她的命，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轮不到你们这些蝼蚁指手画脚！”男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充满了霸道的占有欲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不用系统提示，原泽明也认出来了——厉绝城。这个脑残剧本的男主。

此刻的剧情，似乎是“厉绝城决定挖心救白月光”的消息“泄露”，引来“群众”和“媒体”的围堵质问。

“厉先生！苏小姐同样是独立的个体！您无权决定她的生死！这是违法的！”一个戴着眼镜、记者模样的NPC义愤填膺地喊道，台词标准得像新闻稿。

“违法？”厉绝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赤红着眼睛，猛地伸手，竟然一把揪住了那个“记者”的衣领，将他提得双脚离地，“在江城，我厉绝城就是法！为了薇薇（白月光的名字），我可以让任何人消失！包括你们这些嗡嗡叫的苍蝇！”

他的举动引起了人群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惊呼。几个“保安”NPC上前，动作却慢吞吞的，毫无威慑力。苏婉清在推车上发出微弱的哭泣和哀求：“绝城……不要……求求你……别这样……”

场面混乱而狗血，充满了古早虐文标配的“霸总发疯”和“群众围观”桥段。

琴酒停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他显然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目光如同扫描仪，掠过每一个NPC的脸，掠过周围的环境细节，似乎在寻找与这喧嚣表象不符的“异常点”或“逻辑漏洞”。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以至于他周围自动空出了一小圈，连那些“情绪饱满”的NPC都下意识地远离他。

系统在原泽明脑子里催促：【任务者沈煜！请立刻上前！保护苏婉清，制止厉绝城的暴行，并表达你对女主的深情与对男主的愤怒！这是关键剧情点！】

原泽明没动。他站在琴酒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同样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度厌烦的冰冷。

他在观察琴酒的反应。

琴酒对厉绝城那套“我就是法”的言论，没有任何表示。没有赞同，没有不屑，甚至没有多余的关注。那套说辞，在琴酒听来，大概就像是小孩子挥舞玩具刀宣称自己是世界之王一样可笑。琴酒自己当然也游走于法律之外，甚至践踏法律，但他遵循的是另一套更冷酷、更精密、属于黑暗世界的规则和力量逻辑。厉绝城这种建立在金钱和权势上的、充满情绪宣泄的“无法无天”，在他眼里，恐怕连“犯罪”都算不上，只是低级的躁狂症发作。

那么，什么才能让琴酒觉得“比他还无视法律”？

原泽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此时，厉绝城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人群外围格外醒目的两个人——一个银发黑衣、气质冷冽如杀手的男人，以及一个穿着带血西装、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正用一种让他极度不舒服的眼神看着他的年轻男人（原泽明）。

厉绝城的怒火和表演欲似乎找到了新的出口。他松开那个快要窒息的“记者”NPC，任由对方瘫软在地，然后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朝着琴酒和原泽明走来。他的目光先是惊疑不定地在琴酒身上停留了一瞬（琴酒的存在感和危险性显然超出了这个“剧情人物”的预设应对范围），但随即，更多的怒火投向了原泽明。

“沈煜！”厉绝城低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威胁，“你在这里干什么？像条瘸狗一样跟着个不三不四的人？滚回去看着婉清！她的心是薇薇的，你连惦记的资格都没有！再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介意让你真的变成一条死狗！”

标准的霸总台词，配合着他狰狞的表情，在普通世界里或许能吓住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