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句话流落嘴边,随从之的心情也安定下来,几乎带着一种难言的宁静,“准确说,恨她们两个人。”既恨自己的父亲,也恨塞赫美特。
“我父亲……是C国人,你应该早就知道。同时,他还是一名Beta。”随从之把每句话都放得很慢,在讲故事一样,预留出让她思考的时间,“阿辛大概不知道在罗德里格斯,Omega让一名男性Beta作为正式伴侣意味着什么吧?”
“塞赫美特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家主继承人。”
“她们在这片土地上相遇,我父亲当年爱上塞赫美特,离开C国和她回到罗德里格斯。不久就有了我。”
塞赫美特和他见面的次数很少,以至于他年幼时几乎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但是他听过很多人口口相传着,讨论塞赫美特怎么会带回来他的父亲;那些人振振有词地说,她们也曾相爱过。
不然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带回来一个Beta?
还是在自己最需要助力,来稳住继承人位置的时候。
而之所以是过去时,是因为塞赫美特在罗德里格斯从不缺少情人。
她对他父亲的“好”体现在,她在公共场合从来给足了他体面;而且不允许有人对他出言不逊。
这算爱吗?
随从之的日常事务被安排的很满,偶尔和父亲见面、交谈,听见他嘴里的塞赫美特,听见他和他分享的他的母亲。
再联想到各种传闻,他总是很疑惑。
他父亲毫无疑问是爱塞赫美特的。
可他的嘴里的塞赫美特,也很爱他。
这算爱吗?
随从之跟着他亦步亦趋,走到塞赫美特面前。
然后得到了她嫌恶的一眼。
随从之轻轻叹了口气,“我那时很困惑。”
“我和她的见面,少得可怜;在那一次之前,我对她的所有勾勒,都来自于仆从和我的父亲。”
可她的反感却不似作假。
……但也没关系。
无论是他、还是她,她们两个人都很忙。
虽说是母子,但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关系生疏得过分。
“那时的塞赫美特,可能是有意在减少和我的接触。”
路姜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并不暖和,带着点水洗过的冰凉。
可是摩挲着,竟也有了热意。
“后来前家主猝然离世,塞赫美特临危继任;罗德里格斯不满意她的人很多,动乱渐起。”随从之握紧她的手,“她遭遇的各种暗杀不曾间断,但最声势浩大的一次是针对本部的。那时她因事外出,而我父亲就死在那场意外里。”
“不过,那次袭击不应该以他为目标的。对罗德里格斯来说,他只是一个掀不起风浪的Beta。”他垂下眼睫,“我原本以为他们的目标是我。”
但那群人没杀他。被父亲关在柜子里,区别不过是早死或者晚死罢了。
混乱而血腥的夜晚,他没觉得自己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日出。
可他见到了。
他为此怀疑过塞赫美特很长一段时间。
也为此,在那天的宴会上和涅斐尔勾结。
“父亲死后,塞赫美特把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放在他的房间里上了锁,不允许外人接触。她平常盯我盯得严,但那天宴会上不只出了这一个意外;我提前离席后,去我父亲的房间发现了他留给我的遗物。”
关于那个夜晚,随从之一直、一直以为,那是塞赫美特的手笔。
当年局势还没有混乱到后面的地步,各家对塞赫美特不满,但还停留在暗地里,不曾落人把柄;但从那场突袭起,塞赫美特率先发难,几方势力才算是撕破了脸。
他费尽心机找到的,是两件东西。
一封信和一份亲子鉴定。
“他在信里和我坦言,那晚的杀戮是他谋划的。……那天晚上本部死了很多人。他和我说不好意思,但是罗德里格斯不喜欢他的人太多了,多死几个他也不会感到愧疚的。”
随从之面上唇角微微挽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什么笑,“他在生活里勉强还算是个挺风趣的男人,不知道塞赫美特有没有机会知道这一点。”
那天晚上,他隔着柜门朝他比的那个噤声的手势。
随从之现在想起来,只觉可笑。
他那时错以为他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惊扰到杀手,好好活下去。
直到看见那封信,他才知道。
原来他的意思,是让他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而另一份亲子鉴定,是我和他的。”
“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是他和塞赫美特的孩子。”
他也许该感谢他的好意,竟然相信他可以凭借当年同他的一点玩乐,找到他留下的真相。
不管是关于那个夜晚,还是他的身份,他都悉数向他坦白。
但人的情感瞬息万变,无法仅凭理智而左右。那个寒风冷冽的夜晚,随从之捏着薄薄两份纸张,心底涌出的是巨大的荒谬感。
“路姜。”他再一次重复,“我那天没哭。”
我只是觉得命运在同我开巨大的玩笑。
他的父亲爱他吗?
他曾经以为至少有一点从塞赫美特那里勾连牵扯出的爱。
可最后捏着那封信,随从之难以再辨清这位“父亲”的真心。
他的母亲爱他吗?
他从来不曾搞懂塞赫美特对他的感情。
但她也许,试图爱过她的孩子。
所以她为了这个孩子安排了一个足够好拿捏的Beta,一个巴巴地爱着她的异国来客,一个就算得知真相也无法掀起风浪的父亲。
塞赫美特或许……
也曾经期待过她的孩子。
“——只是这个孩子不是我。”
“我只是在那个时候意识到,原来她是因为‘我是我’而不爱我。”
血缘勾连的亲人之间的爱,是因为彼此的人格而产生的怜爱,还是因为血缘而产生的爱?
偏偏塞赫美特给他的答案如此残酷。
她因为他是他而不爱他。
“……”
路姜也伸出手,抚摸在他眼角。
没有哭吗?随从之。
可我分明看见,你这双漂亮的眼睛在流泪。
那天晨雪来电,可恨我竟不在你的身边。
他抬起眼,看见她。
她也正看见他。
爱是什么?
我们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家庭里,怀揣着这样巨大的疑惑开口。
路姜俯就过去,深深抱住他。
她埋首在他脖颈处,手臂用力环紧他。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爱,究竟是否存在过?
这些掺杂着分分合合,纠缠着血与痛,算计和谎言的爱,到底是否真实?
随从之回以拥抱。模仿着她的样子,同样让她的气息淹没过口鼻。
微妙的窒息感,如果此刻溺毙于她怀中——灵魂的悲恸也只会拥抱着幸福,坦然微笑吧。
她们对彼此的爱,她们对我们的爱。
以及我们对彼此的爱,又有几分可信?
可是。可是——
“可我是因为你是你而喜欢你。”
路姜在他耳边说,“可我是因为你是你,而爱你。”
令人头晕目眩的迷醉。
随从之喊她,“路姜。”
“嗯?”
他吐露出来的字句很轻,但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肌肤上,冒着滚烫的热气——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挥之不散的阴霾。
但这些都会离我们远去。
路姜,至少我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到我期待的未来里。
我都想和你一起生活。
撑着他的肩膀,稍离远些,再把额头碰到一起。
——“我爱你。”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而后笑起来,胸腔带动身体一阵发抖。
这种颤动从肉身一直蔓延到灵魂里去。
路姜无比认真地回复他:“随从之。”
随从之:“嗯?”
有问必答的游戏还没有结束,不至于这一夜,也许它要漫长得多——
路姜盯着他,目不转睛。
爱是什么?爱真实存在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这种东西,我也不会觉得我们两个人的灵魂是完全一样的。
但是随从之。
我们应当有三分之一的灵魂,在对方身上。
“我会分给你三分之一的时间和爱。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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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半身。
你身上有我三分之一的灵魂。
路姜x随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