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错以为他会凑近来对她笑之前,她先一步看见了他的背影。
对方迈的步子很大,似乎急于离开这家火锅店。
没看清脸,黑衣男贯彻了自己连夏天都要穿得严严实实的准则,脸上同样全副武装。
黑色鸭舌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也是纯黑的,妥帖地覆住下半张脸,只能瞥见挺直鼻梁的隐约轮廓。
从路姜的角度看,就连后颈的阻隔贴也用的黑色的。
她现在去看他的背影,就发觉他身形并不像随从之。
记忆里的随从之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像还未完全舒展开的白杨,肩膀线条单薄,带着一种青涩的伶仃感。
而眼前这个背影,太高了。哪怕穿着外套,布料也被肩背的肌肉绷出饱满的张力,透出非常明显地收敛着力量的结实和强悍。所过之处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无声地推开了一小片。
他垂着头,再一次抬起手臂压低了帽檐,似乎借着这个动作稍微往后偏头了刹那;下一秒,黑色的身影推开火锅店的门,迅速消失在了融融夜色中。
路姜定定地看着已经不见旧人的门口。
……原来不是随从之。
只是一年不见,他不应当会变化大到这种程度。
直到繁茂在她面前挥手,路姜才恍惚回神。
繁茂疑惑地也去看门口,“怎么了?遇上认识的人了?”
路姜很难形容这时心底的失望。她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认错了。”她目光移到不再咕噜冒泡的火锅上,“吃完了?”
“嗯,我们回宿舍吧。”
从火锅店走回宿舍楼的广场上在策划夏夜集市,全是摊贩,各种小型霓虹灯五光十色。
游人如织,繁茂兴致勃勃,拉着路姜看寄居蟹和水母。
她向来是个高精力人,之后又拉着她往DIY珠链的小摊那里走过去,说自己要串珠链。
十三块一条,二十块钱能串两条。对上繁茂期待的杏眼,路姜没忍心拒绝:“……我也串。”
摊主支的桌子不长,面前就摆了两把椅子,只有她们两个客人,旁边则是站着一个小孩看她们。路姜兴致不高,见她感兴趣,把线递给她:“想玩吗?不然妹妹你来帮我串吧。”
小孩欣喜若狂:“真的吗姐姐!”她接过线,高高兴兴问路姜:“姐姐想要个什么颜色的?”
桌上摆的珠子款式和颜色都很多,路姜匆匆扫了一眼,“绿色调吧。”话说出口,她才懊恼,“或者选你喜欢的就行。”
小孩乖乖摇头:“小梨帮姐姐串,选姐姐喜欢的。”
这种珠链也就玩个热闹,路姜原本心情不好,被她这句话逗笑。把小姑娘抱着坐自己腿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她专心致志地挑选珠子和挂坠。
等慢慢心思清净下来后,她又反过来笑自己。火锅店那会儿,竟然真以为随从之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回国。
分明他白天还在出海,玩得可开心。
等两个“小孩”玩完了,路姜把那珠串送给了小梨。
小梨兴奋得脸红彤彤的,很扭捏地跟她说了实话:“我哥跟我说,我在这边站一会儿肯定能遇到‘心软的神’的,谢谢你啊姐姐。”
路姜和繁茂两个闻言,忍俊不禁,摸摸她的头跟她道别。
她跟繁茂在宿舍楼下分别,虽然今天什么都没做但她还是身心俱疲,上床后没多久就安然进入梦乡。
等第二天站在公共洗漱间对着镜子慢吞吞刷牙时,她耳朵听见走廊里有人从从电梯口出来,语调异常兴奋地在给朋友狂发语音消息,讨论楼下又站了个帅哥:
“老天奶啊你没见到真是你的损失,那男的纯硬帅啊。今天太阳还那么大,他又高又壮又瘦杵那里像阿波罗,天神下凡一张脸。”
“估计混血儿,眼睛好像是浅色的,但匆匆一瞥没看清。”
“是Alpha,标准的Alpha。……应答的新男友?她现在那个我见过,不是他。”
后面那声音渐渐远去,路姜吐掉嘴里的泡沫,没太在意。她们宿舍楼五层高,一楼是活动室,二到四楼是Beta宿舍,五楼是Omega宿舍。平常楼下会站几个帅的是常事。
她趿着拖鞋,踩着走廊冰凉的瓷砖回到寝室。她计划换个衣服出门觅食,结果还没开始换衣服母亲的电话就打来了。
稀客。
路姜还故意晾了自家母亲两秒才接起电话,而那头路妁劈头盖脸扔过来一句:“随从之去找你了?”
路姜没反应过来:“啊……?”她下意识否认道:“没啊,我都没见到——”
混血。
浅色瞳孔。
标准的Alpha。
三个关键词就这么蹦进她的脑海。路姜止住嘴边的话,下意识抬步往阳台走。
……不会吧?
她们宿舍是一个凹字形,她站的阳台可以直接看见楼下入口。
但是距离略远,轻度近视的路姜看不清人,只能朦朦胧胧地把门口站着的一个黑色长条和女生口中的“天神下凡”对应上。对方似乎低垂着头在玩手机,她看不太清脸。
但是那个颀长的轮廓和她记忆中的随从之对不太上。
诡异地有点像昨晚那个黑衣男。
路姜收回目光,跟母亲说:“我给他发个消息问问。”
她垂眸刚点进聊天框的那瞬间,突然福临心至。
说话习惯跟随从之很相像的那个黑衣男——?
她猛然抬眼,再次去寻找那个身影。
这一次她看见的不再是低垂下的黑脑袋。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脸,几乎正对着她。
路妁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不用。”
她轻声说,字句缓慢地送出来:“刚确定,他回国了。”
那道影子站在一个她看不太清形貌的距离,遥遥仰首。
就像是隔着这么远的时间,隔着不曾相见的一年岁月,在长久注视她一样。
真的是……随从之。
昨晚,她听他的声线和话语习惯,认定他是随从之。
可她看他的背影和身形,竟然也敢笃定他不是随从之。
一年不见,他变化竟然大到这种程度。
居高临下,路姜定定地俯视那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