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生。
他从一场盛大荒芜的梦境,被拉扯回现实的边缘,僵直生锈的躯壳连指尖的颤动都费劲。感官尚未恢复,但远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让他产生不安,迫切地想挣扎醒来。
等他终于攒够力气睁开眼,入眼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以一方病床为中心,团团挤在逼仄的病房里。他们试图压低声音交谈,但对于感官刚刚复工的人来说,足够吵闹。
“小俞老师,您醒了!”
终于有人注意到他这边,拥簇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他表示关心,以及解释眼下的情况。
俞亮还没有醒透,半阖着眼,勉强从零碎言语中拼凑出个大致梗概:
他曾经是个围棋天才,由于一场小事故,医生说他失去了部分记忆。
这一觉睡了整整七天。
他出事后有很多人前来看望过,而眼前这批人足够幸运,恰好等到他睁眼。
拥趸者帮他回忆这些年的丰功伟绩:
一年定段,两年三段,第三年直接拿了中韩新人王对抗赛的冠军,直升七段,成为青少年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
俞亮静静旁听着,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除了围棋,他过往十几年的生涯没有留下任何其他标签。
他偏过头,窗台边堆着这些天收到的礼物。多数是精致的果篮,少数是一些慰问品,甚至还有人送他一副轻便的云杉木棋盘,与配套的双色棋盒一起,就摆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他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底没有任何感触。仿佛那些所谓与棋相伴的日日夜夜是隔了很久,很远的以前。
围棋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对他而言。
忘了就不下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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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妈妈是这家医院里的护士,她拿药回来,见这么多人挤在病房里囔囔,顿时板下脸,
“谁允许你们直接进病房吵闹的?今天探望的时间到了,你们快走吧,病人该休息了。”
她以保持清净为第一原则,将人全部赶走,只留下一地果篮礼盒。
“孩子,你醒了?”她放软语气。
病床上的少年乖巧颔首,他的神经被吵闹声绷紧成跳动的弦,人散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宋雪走到床尾,将病床缓缓摇起,俞亮的视线也变得开阔起来。
她拿一次性水杯倒了杯温水,连着配套的药一并放置在少年的手心里。“刚好,到吃药的点了,你也喝点水。”
“你的父母还在国外,说是有一场重要的国际比赛,等比赛结束就会马上赶回来。还有你的师兄,他每天傍晚都会过来看望你,待会你就能看到他了。”
宋雪了解过病人的资料,也挺心疼眼前这个孩子,生病又失忆,是最需要人的时候,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么放心不赶回来的。
俞亮的声音很哑,语速也很慢:“谢谢您,这些确实是我现在最想听到的信息。”
如同宋雪所言,方绪接到了医院的讯息,就及时赶来病房,趴在师弟的病床前险些一顿痛哭。
“小亮,你还记得师兄吗?”方绪看着面色苍白的俞亮,心疼地有些哽咽。
“记得。师兄,爸妈,我都记得。”他看着方绪松了一口气,不紧不慢的又补充一句:“但是我不记得围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