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腾,他手指飞快地打字:“秦疏桐?是你吗?你怎么样了?怎么有手机了?” 写完后,又觉得太过急切,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于是删掉,重新斟酌词句:
“看到鸽子了?在哪里?你还好吗?”
信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接下来的十分钟,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但再也没有任何回复。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晚饭后不久,那个陌生号码再次发来信息,这次更短,只有一个数学符号:“∞”
无穷大。
谢流盯着这个符号,思绪万千。它可能代表很多意思:她感受到的束缚是无穷的?他们的距离是无穷的?还是……在数学的世界里,平行线在无穷远处相交?他尝试回复:“是在看数学书吗?黎曼几何?” 依旧没有回音。
此后,几乎每天傍晚,他都会收到一两条极其简短、近乎密码般的信息。
有时是一个颜色:“钴蓝。”
有时是一个数字:“3.2”或者“135”。
有时是一个简单的动词:“听。”或者 “画。”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像她从前那些素描一样,充满了只有他才能解读的隐喻。他知道,“钴蓝”是她为他点上的鸽眼颜色,是希望;“3.2”是她母亲坠落的时间,是永恒的创伤;“135”是她的数学成绩,是她被污蔑又自证清白的勋章;“听”和“画”是她感知和表达世界的方式。
他不再急切地追问,而是开始将她这些碎片化的回应,与自己每日的分享联系起来,形成一种独特的、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他发:“今天学了拆装枪械,手都被零件刮破了。”
她回:“疼。”(一个字,却仿佛触碰到了他的伤口。)
他发:“食堂做了红烧肉,味道居然不错,想起了张阿姨的红枣糕。”
她回:“甜。”(是对红烧肉的评价,还是对那段短暂温暖时光的回味?)
他发:“未名湖的博雅塔,在夕阳里很好看。”
她回:“光。”(她总能捕捉到最本质的东西。)
他发:“有点想家了。”
她回:“巷。”(是青龙巷吗?那个藏着秘密与证据,也藏着他们最初交集的地方?)
这种奇特的通信,成了谢流艰苦军训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和支撑。他知道,在另一端,有一个女孩,正用她可能仅有的、短暂的自由,努力地向他传递着存在的讯息。这讯息微弱、破碎,却无比真实。
然而,这种隐秘的平衡是脆弱的。一天晚上,陈护士刚把手机塞给秦疏桐,值班医生李医生突然提前查房。
秦疏桐反应极快,立刻将手机滑入被子底下,面色平静地看向门口。李医生狐疑地扫视了一圈病房,没发现异常,但离开时,目光在陈护士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第二天,秦疏桐发给谢流的信息变成了两个字:“危险。”
谢流的心瞬间揪紧。他明白,通信可能被迫中断了。他回复:“保护好自己,不用回信,我会继续写。”
从此,那个陌生的号码,再也没有发来过任何消息。
军训的最后一天,会操表演结束,标志着大学生活正式拉开帷幕。夜晚,新生们在操场上举行联欢,歌声、笑声、欢呼声震耳欲聋。谢流悄悄退到人群边缘,坐在看台的阴影里,再次点开那个加密笔记软件。
9月20日,夜,军训结束。
“汇报演结束了,得了个‘优秀学员’的奖状,估计是看我动作标准(其实是习惯了绷着)。联欢会很吵,我溜出来了。月亮很圆,让我想起医务室那晚的月光。通信中断了,我知道。没关系,你说过,有些战争注定单枪匹马。但至少我知道,在过去的十几天里,我们曾短暂地、秘密地,共享过同一个傍晚的十分钟。”
“秦疏桐,军训结束了。我的大学,真的要开始了。而你,还在那里。”
“我会继续写下去。直到……平行线相交的那一天。”
他按下保存键,将手机揣回口袋。操场上,有人点燃了烟花,璀璨的光束升空,炸开,将一张张年轻兴奋的脸庞映得明明灭灭。谢流抬起头,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想起元旦前夜天台上,秦疏桐说烟花的声音像各种颜色的绸缎被撕裂。
热闹是他们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图书馆的方向。那里有大量的书籍、浩瀚的知识、一个被规划好的、光明的未来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