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好。”谢流说,“有诗意。”
她开始收拾画具,谢流帮忙清洗画笔。水流在池中旋转,带走残留的颜料,形成短暂的彩色漩涡。
“谢谢你让我在这里画画。”秦疏桐说,“在实验室里,感觉……很安全。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每个变量都可以调整。”
“其实实验经常失败。”谢流坦诚地说,“光学元件没对准,激光器不稳定,温度变化引起漂移……控制是理想状态,混乱才是常态。”
“但至少你知道混乱的原因。”秦疏桐擦干手,“知道为什么失败,知道如何调整。”
谢流想了想,说:“抑郁症也是这样吗?知道原因,但不知道如何调整?”
秦疏桐的动作顿了一下。“有时候知道原因,有时候不知道。就像……仪器自己出了故障,但你找不到故障点。或者找到了,但没有合适的工具修理。”
她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该回去了。”
谢流点点头。“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脚已经好了。”
“顺路。”谢流坚持,“我也要回家。”
他们一起收拾好东西,关掉仪器,锁上实验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寒假期间学校几乎没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出教学楼,冷空气扑面而来。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橙色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亮起。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车站。傍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呼出白气。
“谢流,”秦疏桐突然开口,“你有过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经历吗?”
谢流思考着这个问题。“严格来说,所有经历最终都应该能用科学解释,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知识和工具。”
“我不是说最终,”秦疏桐说,“我是说当下。那种……感觉超越了理解的时候。”
谢流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有一次,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天文台。透过望远镜,我第一次看到了土星环。”
他回忆着那个夜晚:“之前我在书上看过照片,知道它是由冰和岩石组成的,知道它为什么能保持环状结构而不散开。但当亲眼看到时,那个小小的、发光的、带着环的星球……我感到一种震动,不是物理上的,是……”
他寻找着词汇:“是认知和体验之间的差距。我知道它是什么,但看到它时,还是被震撼了。就像知道光的波粒二象性,但第一次在实验室看到干涉条纹时,仍然会觉得神奇。”
秦疏桐认真地听着。“所以科学知识不会削弱体验?”
“有时候会增强。”谢流说,“知道得越多,看到的层次就越多。就像看你的画,如果了解色彩理论,构图原理,可能会看到更多东西。”
“但有时候,”秦疏桐轻声说,“知道得太多,反而会看不到整体。陷入细节,错过整体。”
“那需要平衡。”谢流说,“在宏观和微观之间切换视角。就像物理学家既要研究基本粒子,也要研究宇宙结构。”
公交车站到了。站牌下已经有两个人在等车,踩着脚取暖。
“我的车应该快来了。”秦疏桐说。
谢流点点头。两人并排站着,看着车来的方向。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晕。
“秦疏桐。”谢流突然说。
“嗯?”
“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来实验室画画。”他说,“这里白天通常没人,我可以给你钥匙。”
秦疏桐转过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惊讶。“可以吗?那是学校的实验室。”
“我是物理竞赛组的,有权限。”谢流解释,“而且寒假期间管理不严。只要不弄坏仪器就行。”
秦疏桐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谢谢。有时候……家里确实不太适合画画。”
她没有详细说明,但谢流能想象——那个充满母亲遗物却又没有母亲的家,那个只关心画作商业价值的姑姑,那个空荡荡的画室。
公交车来了,车灯划破暮色。
“我走了。”秦疏桐说,“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谢流说,“路上小心。”
秦疏桐上车,刷了卡,走到车厢中部。透过车窗,她向谢流挥了挥手。
谢流也挥手回应,直到公交车转弯消失在下个路口。
他独自站在车站,看着街灯在寒夜中一盏盏亮起。实验室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干涉条纹在屏幕上移动,秦疏桐的手转动旋钮,阳光照在她的画笔上,颜料在画纸上绽放出光谱般的色彩。
他想起她的话:“像光的琴弦。被拨动时,就会产生波纹。”
谢流深吸一口冷空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他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
回到家里,冯漪正在准备晚饭。“下午去哪里了?这么晚回来。”
“实验室。”谢流说,“做实验。”
“大过年的还做实验。”冯漪摇摇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洗手吃饭吧。”
晚饭时,谢明远问起干涉仪的进展,谢流详细地讲解了一番。父母虽然不完全理解那些专业术语,但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对了,”饭后,谢流突然说,“我可能需要多去几天实验室。寒假期间正好可以完成整个系列实验。”
“去吧去吧,”谢明远说,“不过也别太累,注意休息。”
“嗯。”
谢流回到房间,停下来,看向窗外。夜空清澈,星星点点。他想,那些星光走了多少年才到达这里?有些来自已经熄灭的恒星,有些来自正在诞生的星系。它们跨越浩瀚的时空,只为了在这一刻,被某个人看见。
而在这个城市里,在无数的窗户后面,也有光在传递——台灯的光,电视的光,手机屏幕的光,还有人心中的光,那些微小却坚韧的光源,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产生干涉,创造出短暂而美丽的图案。
谢流重新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新年的第一天结束了。实验室里的光已经熄灭,画纸上的颜料已经干透,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像种子在冬土中沉睡,等待春天的信号。
而在某个房间里,秦疏桐将那幅《光的对话》挂在墙上。她退后几步,看着画中那些色彩斑斓的光束,想起了下午实验室里的时光,想起了谢流讲解干涉现象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他说“可以随时来实验室”时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但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