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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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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谢流猛然想起自行车还停在秦疏桐家小区门口。

前一天送她回去后,他本想直接回家,但临时接到母亲的电话要去超市采购,便坐了公交,把自行车忘在了原地。幸好小区治安不错,应该不会丢。

十点左右,他再次来到那个种满银杏的小区。秋日阳光很好,金黄的叶子在微风中簌簌作响,落在自行车座上,积了薄薄一层。

谢流拂去落叶,正准备开锁离开,忽然听到楼上传来隐约的争执声。

他抬头,声音来自四楼——秦疏桐家那个朝向街道的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可以看见室内明亮的灯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声音忽高忽低,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语气中的激烈是掩盖不住的。一个声音尖锐些,另一个则更低沉——是秦疏桐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

谢流站在原地,犹豫着该不该离开。这不是他该窥探的私事。但自行车锁偏偏卡住了,他低头摆弄了几秒,再抬头时,看见楼上窗户的影子猛地分开,像是其中一人转身离开房间。

争执声更清晰了些。

“……那是妈妈留给我的!”秦疏桐的声音穿透玻璃,“你没有权利……”

另一个女声打断了她,音调更高:“我是你姑姑!你爸现在顾不上你,我就得管你!那些画放着也是放着,变现了有什么不好?”

谢流的手指停在锁孔上。他该走,现在就走。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他想起上周秦疏桐提起母亲遗作时眼中闪过的光,想起她描述那幅荧光珊瑚画时的温柔语气。

楼道口走出两位提着菜篮的阿姨,她们也抬头看了看三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又吵起来了。”穿红衣服的阿姨压低声音,“这周都第三次了吧?”

“秦家那小姑娘也是可怜。”另一位灰色外套的阿姨摇头,“爸妈都不在了,姑姑说是来照顾,我看是盯上那点遗产了。”

“听说她妈妈留了不少画,有些挺值钱的...”

“可不是嘛。她那姑姑前阵子还找人来估价呢。啧啧,亲侄女的东西也惦记。”

两位阿姨渐行渐远,但她们的对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早晨平静的表象。

谢流终于解开了车锁,但自行车轮子像灌了铅。他推着车,脚步却不自觉地向楼道口挪动。

不该管的,他对自己说。这是别人的家事。

但脑海中浮现出秦疏桐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道弯曲的光线的样子,她轻声说“画画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我……不被世界吞噬的方式”。

如果那些画被夺走呢?如果那个让她不被吞噬的方式被强行剥夺呢?

谢流把自行车重新锁在楼下,轻手轻脚走上楼梯。争执声越来越清晰,在三楼的走廊里回荡。

他停在402室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客厅的一角:墙上挂着一幅大型油画,画的是夜色中的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那是秦疏桐母亲的画,他能认出来。

“……你不能这样!”秦疏桐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门后,“这些都是妈妈的心血!是她留给我的!”

“心血?”一个陌生的女声,应该就是秦芊黛,“秦疏桐,你清醒点。你妈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这些画放着只会落灰。我认识几个收藏家,他们愿意出好价钱,特别是那几幅荧光系列……”

“不!”秦疏桐的声音在颤抖,“妈妈说过,她的画不是商品。它们是……是光的记忆。她画光,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留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

“诗情画意能当饭吃吗?”秦芊黛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爸现在那个样子,根本顾不上你。你的学费、生活费、还有你那些药...你以为很便宜吗?要不是我……”

“药钱我可以自己挣!”秦疏桐打断她,“我可以接插画稿,可以教小孩子画画,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就你那个状态?”秦芊黛的语气软下来,却更伤人,“秦疏桐,姑姑是为你好。你生病了,需要静养,需要治疗。卖几幅画,你压力小点,我也轻松点。咱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谢流从门缝里看到秦疏桐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她的侧脸苍白,嘴唇紧抿,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一个四十多岁、打扮精致的女人,应该就是秦芊黛。

“姑姑,”秦疏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妈妈葬礼那天吗?我问你妈妈把这些画当做什么,你说这些画是她的灵魂。现在,你要把她的灵魂卖掉吗?”

秦芊黛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人总是要现实的,疏桐。你妈妈就是太不现实了,才会……算了,不说这个。那幅《深海荧光》,已经有买家开价了,这个数。”

她比了一个手势。

秦疏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

“你出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

“我说,请你出去。”秦疏桐一字一顿,“这是我家,妈妈留给我的房子。画是我的,一本速写、一张草图你都不能碰。如果你还想维持表面的亲戚关系,现在就离开。”

秦芊黛的脸色变了。“秦疏桐,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长辈!”

“长辈会想偷卖侄女最珍贵的东西吗?”秦疏桐反问,“长辈会在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说我‘装病博同情’吗?长辈会在我住院时,翻遍我家找房产证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划开表面温情的伪装。

谢流在门外屏住呼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疏桐——锋利、坚硬、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露出了稚嫩但坚决的獠牙。

“好,好……”秦芊黛气得声音发抖,“我不管你了!你就抱着那些画饿死吧!看你爸会不会从国外飞回来照顾你!”

高跟鞋的声音向门口逼近。谢流慌忙后退,想躲到楼梯间,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猛地拉开,秦芊黛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正好与谢流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这个站在门口的陌生少年。“你找谁?”

谢流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我找秦疏桐。我是她同学,来还课堂笔记。”

秦芊黛眯起眼睛,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只是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下楼了。

谢流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背对着他的秦疏桐。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暴中不肯弯腰的小树。

他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秦疏桐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姑姑?画我不会卖的,死也不会。”

“是我。”谢流说。

她猛地转身,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谢流,她显然吃了一惊,随即闪过一丝窘迫和警惕。

“你怎么在这里?刚才……你都听到了?”

谢流诚实地点点头。“我来拿自行车,昨天忘在楼下了。听到声音……抱歉,我不该偷听。”

秦疏桐沉默了。她抬手擦了擦脸,动作有些慌乱。“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

谢流走进客厅。这个家他已经来过太多次,但和他过去想象中不太一样——到处是画。墙上挂的,墙角堆的,画架上未完成的。大部分是秦疏桐母亲的海洋主题作品,也有一些显然是秦疏桐自己的画,风格更现代,用色更大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窗户的那幅:大约一米五见方,深蓝色的背景上,珊瑚礁在黑暗中发出幽幽荧光。颜料中掺了特殊的荧光粉,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出隐约的光晕。

这就是《深海荧光》了。谢流想,秦疏桐母亲最后的一幅画。

“很乱,抱歉。”秦疏桐小声说,快速收拾着散落在沙发上的素描本和颜料管。

“不,很……美。”谢流说,“像走进了一个光的博物馆。”

秦疏桐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谢流,眼神复杂。“你刚才听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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