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深拿着那份文件,站在原地,看着沈怀礼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轻轻合拢。
下午三点整,国家美术馆东侧厅三层的观景回廊空无一人。
顾祁安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浸湿的城市。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风衣,身形颀长,侧脸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是那条已发送但未得到任何回复的信息提示。
他等了十分钟。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回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顾祁安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焦躁,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看着雨,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了然,也带着一丝冰冷的释然。
他关掉终端,放回口袋,转身离开了观景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晰而孤独。
他没有再回头。
仿佛那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那个未曾出现的人,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被雨水冲刷掉的幻觉。
傍晚,简家老宅餐厅。
所谓的“家宴”规模很小,只有简父、简母、沈怀礼、简意和林砚深五人。菜肴精致,气氛却比昨天的开幕酒会更加微妙。
简父话不多,只是偶尔询问一下简意第三星系公司的近况,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简母依旧是端庄得体的主人,招呼着用餐,话题主要围绕艺术展的顺利和林砚深接下来的演出安排。
沈怀礼表现得如同最称职的兄长和主人,适时地加入谈话,态度温和亲切。他甚至主动提起了林砚深下午看过的那份宣传材料,以艺术委员会的名义,再次表达了对其专业性的认可和对后续合作的期待。
一切都进行得礼貌、有序、无可挑剔。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时,简母放下餐巾,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祁安下午来了个通讯,说他临时有事,要提前结束在第一星系的行程,返回他在第二星系的画室准备下一个巡回展。托我向小意和林先生道个别,说艺术展的合作很愉快,期待下次再见。”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简意正用刀叉切着盘中的水果,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林砚深也礼貌地点了点头:“请伯母代我们祝顾先生巡展顺利。”
沈怀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笑容不变:“祁安就是这样,灵感来了说走就走,艺术家脾气。”语气轻松,像在评价一个任性却可爱的弟弟。
这个话题被轻描淡写地揭过,没有人再多问一句顾祁安为何突然离开,也没有人提及那个无人赴约的下午之约。
仿佛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未竟的话语和未曾送出的画,就这样悄然退场,融入了第一星系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之中,再无痕迹。
饭后,简意以明日早班星舰为由,婉拒了留宿的提议,带着林砚深告辞离开。
悬浮车驶离简家老宅,汇入雨夜的车流。车窗外,雨水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车内很安静。林砚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轻声说:“顾先生……离开了。”
“嗯。”简意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林砚深转过头看他:“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简意也转过头,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他想说的,自然会找机会说。他选择不说,那就是他觉得没必要说。”他顿了顿,伸手握住了林砚深的手,“无论是哪种,都和我们无关了。”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林砚深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问。他想起那条被删除的信息,想起沈怀礼下午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想起琴房里那些被尘封的谱子和批注,也想起顾祁安最后独自站在观景回廊窗前的侧影(虽然这只是他的想象)。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场秋雨,来时无声,去时无痕。或许曾经在某个时刻投下过涟漪,但终究会过去,被新的阳光和脚步覆盖。
而他和简意,握紧彼此的手,正行驶在离开旧日雨幕、前往崭新晴空的路上。
一个退场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车窗外,雨势渐小。云层缝隙里,隐约透出了一两颗遥远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