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绮芸忽然面露怅然,裴之桓察觉到绮芸目光所至,转过身正对上景云初雾气迷蒙的双眼,她有些局促地站在不远处,双手捧着一个织金手炉,满满当当地卧在她两只手手心里。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家人了……”景云初的声音有些微弱,不再如往日般清亮活泼,言语间带着些许颤音,只怕下一秒便能见到梨花带雨的情景。
绮芸不清楚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也不敢妄下定论,一如往日那样温柔地上前去拉过景云初:“云初……你别多想,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但又是什么意思呢?谁又能忍心与她当面道出?
裴之桓再次仓皇逃离,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像做那窃贼上了瘾。
半晌,绮芸多年来第一次明知裴之桓在静修,推开他房中的门。
端坐在案前的裴之桓微蹙起眉,睁开凤眸看着来人。
绮芸拿着景云初今日捧着的那个手炉,向裴之桓行了一礼,随后将手炉轻轻放在书案边,后退了几步,温声问道:“是绮芸多问,少主……今日为何突然要赶云初走?”
裴之桓收敛了周身灵流,倒也无意迁怒于她,沉默了片刻,道:“潜心修行,本该心外无物。”
绮芸听裴之桓这样说,便笃定了自己的猜想,也是她最不想接受的那一种可能。
绮芸强颜欢笑道:“所以到头来,少主竟是因她之故……生了心外之物吗?”
裴之桓像是被触了逆鳞,神色顿时显出几分愠色,但却紧咬着牙关,死活不开口回答。见此模样,绮芸便已知事实当真如此。
她暗暗叹了口气,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昨夜少主练剑辛苦,怕是险些冻坏了吧……这是云初为少主准备的手炉。”
绮芸没再顺着原本那使得气氛有些焦灼的话题说下去,裴之桓并未去瞧那精巧的小手炉,绮芸知他心性,亦没再多说什么。
“扰了少主清修,还请莫怪。”说罢绮芸躬了躬身作礼,转身离去。
裴之桓心绪有些乱了,他越来越认不清自己的心思了——她一个无知少女,所见所感皆不由己,分明是自己大逆不道,生出了些别的心思,缘何要迁怒于旁人?
她如今孤身一人,绮芸与他成了她唯一的依恋,就连明知自己是修真之人,那点严寒根本无法左右他,她依旧在见了他冻的青紫的双手后贴心送上暖炉……在她眼里,他们已经是家人了,是应当彼此关怀的。
是他自己玷污了这层关系,是他越界了。
裴之桓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眸子,低着头,他缓缓侧过头去,看着案上乖乖躺着了的手炉——他有灵力护体,又何须用到这东西,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自此之后,足有一月的时间里,裴之桓皆是对景云初避之不及,哪怕不得不见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景云初自然也不敢再去主动招惹他,哪怕是闲来无事在澹墨轩翻阅几本书,遇到不明白的事物她也权当看不见,省的再好奇心作祟跑去问裴之桓。自他先前说要将她送走,从那之后她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生怕惹了裴之桓不高兴。
春寒料峭,这几日的阳光极好,锦舒别苑又稳稳坐落在山顶上,每日风吹日晒,山上的雪都慢慢开始融化,甚至有些枝桠都开始抽出新芽了。
都说春风最是温柔和煦,可倒春寒的时候却也是真的冷,裴之桓平日里便吃睡随心,都是察觉到饿了困了才吃饭睡觉,能安稳地长这么大怕纯是靠灵力撑着。
这日黎明时分,苍穹之上方才泛了一点光晕,他才要准备睡觉,此前刚好去璧音池好生清洗一番,本也没当回事,出了浴直接穿了件里衣便披上披风往回走。
越是天要亮不亮的时候最冷,晨露密密麻麻地挂了满地碧草,压得草叶抬不起头来,阵阵清风穿堂而过,尽数扑在裴之桓身上。
男人的黑发还半湿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伸手紧了紧披风,便不甚在意地回房睡下了。
白日里景云初大多数时间都和绮芸在一起,离裴之桓最近的时候怕也就是待在澹墨轩时——两人仅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