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能停。
北境还有人在等。
还有那个……曾用匕首抵着她心口,又低声说“抱歉”的人。
第四日,物资筹备已近尾声。
鸳祁芷最后去的是“济世药堂”。这是天渊城最大的药铺,坐堂的老大夫据说曾在大医院任职,医术高明。
她递上清单:冻疮膏、金疮药、伤寒散、止血粉……林林总总几十种,数量巨大。
老大夫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抬头看她:“姑娘要这么多药材,是要去北境?”
鸳祁芷一怔:“您怎么知道?”
“这些药,都是北境最缺的。”老大夫慢条斯理道,“尤其是这冻疮膏——江南人用不上,南疆人用不着,只有北境那些常年挨冻的将士,才最需要。”
他顿了顿,又问:“姑娘是冠军侯府的人吧?”
鸳祁芷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大夫却似了然,点了点头:“侯爷是个好人。这些年北境能守住,多亏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亲自抓药、称重、打包。动作不快,却极仔细。每包好一种,都要在纸上记下用法用量。
“这些药,老夫只收成本价。”他一边包药,一边说,“多余的银钱,姑娘拿回去,再多买些粮食吧。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鸳祁芷心头一暖,躬身行礼:“多谢老先生。”
老大夫摆摆手:“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那些守边关的儿郎吧。”
从药铺出来,天色尚早。鸳祁芷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座她一直觉得冰冷压抑的都城,似乎……也有温暖的一面。
那些粮商、布商、药商,或许各有算计,但听到是给北境将士的物资,大多都愿意行个方便,价钱也公道。
那些百姓,或许不知道边疆疾苦,但听说有人在为将士们奔走,眼中也会流露出敬意。
这世间,或许并非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夫人,接下来去哪?”李副将问。
“去车马行。”鸳祁芷道,“物资备齐了,该找车队运送了。”
车马行在东市尽头,占地颇广。院内停着数十辆大车,马匹嘶鸣,车夫们正忙着检修车辆、喂草料。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听说要运这么多货去北境,眉头皱成了疙瘩。
“不是小的不接这活儿。”他搓着手,一脸为难,“只是这冰天雪地的,往北境的路又不好走,风险太大。万一遇上大雪封山,或是……或是别的什么意外,小的担不起这责任啊。”
鸳祁芷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不慌不忙道:“价钱,可以翻倍。”
掌柜眼睛亮了亮,却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
“三倍。”鸳祁芷打断他,“另外,每辆车配两个护卫,兵器马匹我出。若真遇上意外,损失全算我的。”
掌柜愣住了。
三倍价钱,还包损失——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他心里还是打鼓。北境不太平,匈奴骑兵时常骚扰商队,这他是知道的。这么大支车队,目标太大,万一……
“掌柜的,”李副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的威严,“冠军侯府的货,你也敢不接?”
掌柜浑身一颤:“冠……冠军侯府?!”
李副将亮出腰牌。掌柜一看,腿都软了,扑通跪下:“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起来。”鸳祁芷淡淡道,“这活儿,接还是不接?”
“接!接!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货安全送到北境!”掌柜连连磕头。
谈妥细节,已是黄昏。鸳祁芷走出车马行时,天色已暗,街道两旁亮起了灯笼。
“夫人,”李副将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您真要亲自押运?”
“嗯。”鸳祁芷点头,“我不放心。”
“可是这一路……”
“我知道危险。”鸳祁芷打断他,“所以才更要亲自去。”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副将:“李将军,你怕吗?”
李副将一怔,随即挺直腰板:“末将不怕!”
“那就好。”鸳祁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明日,第一批货就该备齐了。后日一早,我们出发。”
“是!”
回到侯府时,已是戌时。严管家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夫人,聚宝当铺的掌柜来了,说那几件东西……他们不敢收。”
鸳祁芷眉头微蹙:“为何?”
“说是……御赐之物,若无宫里的许可,私自买卖是要杀头的。”
鸳祁芷沉默片刻,道:“让他进来。”
当铺掌柜是个干瘦老头,进来时战战兢兢,见了鸳祁芷就跪下:“贵人饶命!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在是……实在是规矩如此啊!”
鸳祁芷没让他起来,只问:“天渊城里,敢收御赐之物的,有哪些?”
掌柜哆嗦着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背景深厚、黑白通吃的大当铺。
“知道了。”鸳祁芷摆摆手,“你回去吧。”
掌柜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走了。
严管家忧心忡忡:“夫人,那些当铺背后都是朝中权贵,若让他们知道您在典当嫁妆,怕是……”
“怕是什么?”鸳祁芷抬眼看他,“怕他们弹劾我?还是弹劾侯爷?”
严管家语塞。
“放心。”鸳祁芷起身,走向内室,“我自有分寸。”
她确实有分寸。
那些最值钱的御赐之物,她本就没打算一次性全出手。一件一件来,分散到不同当铺,用不同身份——侯府管事、商人妻室、北境来的军眷——总能换到足够的现银。
只是……需要时间。
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夜深了。
鸳祁芷坐在灯下,翻看着这几日采买的账册。一笔一笔,清晰明了。嫁妆已用去六成,换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物资。
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她想起北境的大雪,想起粮仓的废墟,想起那些将士年轻而苍白的脸。
也想起……影恋琛站在雪中,说“多谢”时,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左手腕的胎记,忽然轻轻一热。
很短暂,像错觉。
鸳祁芷按住那里,低声问:“你也在催我吗?”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像某种遥远的呼应,也像某种……无言的催促。
她合上账册,吹熄蜡烛。
睡吧。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后日——
她将踏上归程。
带着这些物资,带着这些希望。
也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悄然改变的心境。
北境,我回来了。
影恋琛,我回来了。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