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的咖啡馆,空调风带着清爽的凉意漫过桌椅,驱散了窗外盛夏的燥热。
夏阳透过百叶窗斜斜筛进来,在桌面投下斑驳光影,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
黎茖端起杯子抿了口手冲,咖啡的醇厚香气在舌尖散开,混着空调风里淡淡的奶咖香。
对面的张铭志笑着开口:“这家咖啡厅口碑不错,你平时来过这儿吗?”
“来过几次。”
黎茖淡淡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张铭志好奇地问:“听你语气,是在外地待过很久?”
“嗯,待了七年。”
黎茖点头,目光掠过窗外被晒得发亮的梧桐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七年?”张铭志愣了下,随即笑道,“那可不算短了,是在哪个城市?”
“新加坡。”
“哎?在新加坡学过法?”张铭志眼睛亮了下,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惊讶。
之前听黎耀言提过女儿是学法律的,却没想到是在常年湿热、全靠空调续命的新加坡学的。
黎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多展开:“就是学点东西,谈不上多厉害。”
她不想聊专业,也不想深谈过往,这场见面本就是父亲口中“年轻人互相认识下”,点到即止就好。
两人就着咖啡、聊着各地夏日靠空调解暑的趣事,空调风轻轻吹着,气氛算不上热烈,却也不尴尬。
张铭志是个体面人,懂得分寸,没追问太多,聊了一阵便提议。
“时间不早了,外面还热得很,我送你回去吧?省得在太阳底下晒着。”
“不用麻烦,我自己走走就好,总在空调房里待着也闷。”
黎茖婉拒,起身时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加个微信吧?”张铭志跟随着至门口,亮屏。
黎茖看着亮着的二维码,指尖顿了顿,没有太多犹豫,掏出手机扫了码。
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很轻,像空调风掠过杯沿的声响,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她收起手机,朝张铭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那我先走了。”
黎茖刚走出咖啡馆大门,斜对面甜品店的玻璃窗后,凌星星正咬着勺子挖芒果冰,视线无意间扫过,嘴里的冰都忘了咽。
窗边那个和黎茖告别的男人,西装革履,看着温文尔雅,刚才还递手机让黎茖扫码,明显是加微信的架势。
她眼睛一瞪,手指飞快戳着手机屏幕,给凌煜发消息:【哥!我看见茖茖姐了!在咖啡馆门口,和一个陌生男的加微信呢!那男的看着挺体面,两人还聊了好一会儿,茖茖姐笑了!】
发完消息,凌星星扒着玻璃又看了眼,见黎茖转身往人行道走,那男人还站在门口目送,顿时急得戳了戳冰碗,嘀咕:“完了完了,冰山哥哥再不行动,要被人抢走了!”
此时医院办公室,凌煜刚结束一台术后会诊,正低头翻看患者病历,白大褂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淡去的青痕。
手机在桌面震了下,他指尖顿了顿,随手拿起,是凌星星的消息。
目光扫过“陌生男的”“加微信”“笑了”这几个字时,翻病历的动作蓦地停住。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眼底原本平静无波的光,像被投入一颗细沙,漾开极淡的沉郁。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病历本上,光斑明明灭灭,却没让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半分。
片刻,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病历上,可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竟迟迟没落下。
脑海里莫名闪过黎茖笑的模样,而后又被他强行压下,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下。
凌星星刚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
就震来了护士长发的急讯。
【星星,急诊收了个连环车祸伤,三个重伤员,心外、烧伤科都被叫过来支援了,人手顶不住,你赶紧回院值班,今晚值到凌晨!】
她没敢耽搁,抓起包冲到收银台结了账,一路小跑往医院赶。
四点多的风还浸着白日的余温,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扫过脚踝,夕阳正斜斜挂在楼宇肩头,把路面染成暖金色,街灯还没亮起,只有车流的光晕在光影里晃荡。
凌星星冲进急诊大厅时,电子钟的指针刚跳过四点半,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担架床的轱辘碾过瓷砖发出刺耳声响,医护人员的呼喊声、患者的呻吟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混在一起,消毒水的冷味里,飘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星星来了!快,去给三号床建立静脉通路,血压已经掉下来了!”护士长拽了她一把,塞过一套无菌手套。
凌星星没顾上喘口气,戴上手套就扎进了忙碌里。
三号床的患者是个年轻男人,车祸导致腿部开放性骨折,额头还磕出了血,意识模糊地哼着。
走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轱辘声,抬眼一瞥,是凌煜推着抢救车从走廊经过,车斗里除颤仪的电极片闪着冷光。
他穿着手术服,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走得急,每一步都稳得很,正低声跟身边的护士交代着患者情况,声音透过嘈杂的环境传过来,清晰又冷静。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金色的光从大厅高窗溜走,天色渐渐暗下来,护士站的白炽灯被挨个打开,冷白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
忙到六点多,凌星星好不容易换口气喝口水,就见乔庭穿着沾着碘伏的白大褂从烧伤科方向跑过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点黑色的焦痕。
车祸里有个患者被自燃的车烧到了胳膊。
“星星,借两包无菌纱布!”他语速飞快,“我那边三个烧伤患者,忙不过来,凌煜刚下一台手术,又接了个心包积液的,今晚这仗有的打!”
凌星星点点头,赶紧从储物柜里翻出纱布递给他,看着他又一阵风似的跑走,转身又被新的医嘱催着去配液。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输液瓶换了一瓶又一瓶,患者的情况报了一次又一次,等她终于能瘫在护士站椅子上歇口气时,电子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凌星星瘫在护士站的椅子上,胳膊肘撑着台面,脑袋歪在手臂上,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连轴转了四个小时。
这会儿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空落落的疼。
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朋友圈一页页往下翻,都是些周末出游的热闹动态,衬得急诊大厅的冷白灯光更显寂寥。
凌星星叹了口气,随手拍了张面前冷掉的半杯温水。
配文:“值班人的周末,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突然馋点带汤带馅的热乎东西。”
发完就把手机放回口袋,刚歇了口气,又被护士长喊去核对新的输液单。
窗外的夜色已经漫上来,晕染开一片柔和的墨蓝,客厅里只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刚好铺在摊开的文件上。
黎茖正在看明诚律所之前的一起家暴离婚案的证据目录理出个头绪。
眼睛盯着纸页久了发涩,她便拿起手机打算放松片刻。
刷新朋友圈。
凌星星那条动态赫然出现在最顶端。
带汤带馅的热乎东西,让黎茖莫名想起程笙。
她住院那阵子,总缠着她说两条街外老巷子里藏着家老汪馄饨,汤是慢炖的骨汤,馅是现剁的鲜肉,热乎一碗下肚,能把浑身的药味都驱散。
期间,缠得黎茖跑了好几趟,一来二去,倒也把那家不起眼的小店位置记准了。
黎茖看了眼时间,夜色正浓,待在屋里也闷,便抓起钥匙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