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的余音尚在耳畔,囚室重新被死寂和昏黄的光线填满。商细眉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镣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天。
徐明章只给了他一天时间。
这一天,是喘息之机,也是催命符。徐明章绝不会坐等,他必然会用尽手段,从沈盼盼那里突破,或者施加更直接的压力。而他自己抛出的“紫檀木匣”这个诱饵,虽然暂时吸引了徐明章的注意力,但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一旦徐明章发现他在拖延或者欺骗,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在这一天里,找到真正的生机。
脚踝处的疼痛依旧持续,但经过处理,已不像最初那般难以忍受。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思考上。
首先,是那个眼神。那个送饭士兵,或者说,那个在他被押回囚室时,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不同意味的士兵。那是错觉吗?还是程泊舟旧部留下的唯一火种?
他需要确认。但如何确认?他身处囚室,与外界隔绝,唯一能接触的就是看守的士兵。直接开口试探?风险太大,一旦判断错误,立刻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必须谨慎,再谨慎。
其次,是那个“紫檀木匣”。这并非他完全凭空捏造。程泊舟的书房里,确实有那样一个匣子,他也确实见过几次。但里面是什么,他毫无头绪。现在,这个匣子成了他手中唯一的、模糊的筹码。他需要让徐明章相信,他知道匣子的重要性,甚至知道它可能藏在哪里,但又不能说得太明白,必须保持一种“即将想起却又差一点”的状态,才能持续吊住徐明章的胃口。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精准拿捏。
最后,是沈盼盼。想到她苍白惊惶的脸,商细眉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徐明章用她来威胁自己,说明她暂时还有利用价值,生命暂无大碍。但皮肉之苦恐怕难以避免。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至少让她少受些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囚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商细眉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是整齐的军靴声,而是略显拖沓的、一个人的脚步声。
送饭的时间到了?
铁门下方的小窗被拉开,一个粗瓷碗盛着稀粥和一小块窝头被塞了进来。同时,一个压得极低、几乎如同气音的声音,混在碗碟碰撞的声响中,快速传来:
“程团长……待弟兄们……不薄……”
声音戛然而止,小窗被迅速关上,脚步声远去。
商细眉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错觉!
那个士兵!他真的在向自己传递信息!“程团长待弟兄们不薄”——这几乎是在明示,他是念着程泊舟旧情的人!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倏然窜起,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去动食物,而是仔细回味着那句话和那个声音。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符合特征的士兵面孔,但之前几次接触都太过短暂和混乱,难以对应。
但这已经足够了。至少证明,在这铜墙铁壁的看守所里,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着缝隙!
他慢慢挪过去,端起那碗冰冷的稀粥,慢慢地喝着。粥里除了几粒米,几乎全是清水,窝头也又硬又糙,难以下咽。但他知道,必须补充体力。
他一边吃,一边思考着如何回应,如何利用这条突如其来的联络渠道。对方冒险传递这样一句话,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的表达立场?还是想试探他的态度?或者,有更深层的意图?
他不能主动要求什么,那会暴露自己的急切,也可能给对方带来危险。他只能等待,等待对方下一次接触,并在接触中,用隐晦的方式传递自己的需求和处境。
吃完这顿毫无滋味的“饭”,他将碗碟放回送饭口。然后,他靠在墙边,用手指,极其轻微地,在身下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划拉着。
他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字迹。他只是无意识地,反复划着几个模糊的、不成形的符号,像是在缓解焦虑,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下午,囚室里依旧寂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呵斥声,或者别的牢房门开关的声音,但都与他无关。
他利用这段时间,继续完善自己的“剧本”。关于那个紫檀木匣,他需要编织一个更具体、但又留有足够余地的说法。
他回忆着程泊舟书房的结构,回忆着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书架的暗格?地板下?还是……那幅他偶尔会凝视许久的、仿倪瓒的山水画后面?
这些细节,都可以成为他与徐明章周旋的素材。
黄昏时分,铁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
门被打开,徐明章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没有带胡特派员,显然是想单独施加压力。
“商老板,一天时间过去大半了。”徐明章开门见山,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伪善,带着明显的冷意,“想得怎么样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商细眉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挣扎:“徐主任……我需要一点提示……关于那个匣子……程团长好像提过一个地方,但我当时心神不宁,记不太清了……”
“什么地方?”徐明章立刻追问,身体前倾。
“好像……是跟一幅画有关……”商细眉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他书房里……有一幅仿倪云林的山水……他好像……经常看着那幅画出神……”
他说的半真半假。程泊舟书房确实有那样一幅画,他也确实见过程泊舟对着画沉思。但至于是否与匣子有关,他完全不知道。
“画?”徐明章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这个信息的价值,“画后面?还是画里面?”
“我……我不确定……”商细眉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他只提了一下……我当时……只顾着他的伤……”
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悲伤”和“混乱”,将一个刚刚经历“杀夫”之痛(虽然是假的)、心神受损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徐明章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商细眉坦然(或者说,努力表现得坦然)地回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真实的疲惫和一丝求助般的茫然。
“除了画,还有没有别的?”徐明章换了个方向,“比如,数字?代号?或者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保管?”
特别的东西?商细眉心中一动。那张染血的戏单!他一直贴身收藏,被捕时不知是否被搜走?如果没被搜走,或许……
但他不敢冒险提及戏单。那上面的“协议结婚”字样,可能会引发徐明章更深的探究,甚至可能暴露程泊舟某些不为人知的打算。
“没有……”商细眉低下头,声音微弱,“他什么都没给我……除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