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凝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毛病,便是不记得脸——这和医学上的“脸盲”不一样,而是她很少去注视别人的脸,或者说,是不敢多看别人的脸。
那天跑早操,她下去的格外迅速,一个人看着操场人山人海发呆。
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她却觉得浑身冰凉——她找不到自己班级的队列,以前都是跟着她认识的女生站的。
那一次,她是第一个到操场的。
她左顾右盼,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跟着烧起来。她攥紧校服衣角,几乎想转身逃离回空无一人的教室。她害怕后面班级的同学看了她的笑话。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抬头张望,沈浚南搂着几个兄弟从操场外栏走进来,向她走来,笑得张扬又明亮。他穿着干净的运动服,衬的肤色愈发冷白。微乱的黑色短发下,眉目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自动聚了光。
时凝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牵引。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站错位置。
沈浚南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头扫了一眼。时凝慌忙低下头,背着手,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又侧过脸看看另一边。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像一片羽毛,却让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就是这儿!”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掠过她的耳边,清朗如风,“我们可别站错了。”
那一刻,她莫名觉得,沈浚南就是她的救星!她在苦恼什么,他总能有办法解决。
所以,他们是很有缘分的,对吧?
队伍开始移动,她跟在他侧后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时不时用余光捕捉他的背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时凝小心地看着那片阴影,也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早操结束以后,她鼓起勇气快速从沈浚南身边走过,仿佛想以此来增加他对她的印象,就好像“刷脸”一样。她知道“曝光效应”,那意味着接触多了,便会让人产生好感。她想让沈浚南也对她产生好感。
在不打扰他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接近”他。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静默的咒语,整栋教学楼顷刻间被喧闹的人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填满。
时凝独自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离开,她也飞速收拾东西,从笔袋最里层拿出一个折叠整齐的信封,里面装着赔耳机的钱。
那副信封是她花了五块钱,挑了好久才决定买的——她总是期盼着沈浚南会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注意到她。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边缘,微微有些发烫。
她知道沈浚南是走读生,每晚都会去自行车棚取车。那是她唯一能“偶遇”他,并且可能说上几句话的机会——为了还钱,也为了……或许能让他知道她的名字。
“时凝”,这个名字,她迫切地希望能被他记住。
夜色已浓,路灯在校园的小径上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勾勒出匆匆归家学生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夜晚特有的清凉气息,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时凝背着书包,慢慢走向位于学校角落的自行车棚。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翅膀扑棱棱地撞击着胸腔。
自行车棚里灯光相对昏暗,只有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悬在棚顶,投下一片不甚明亮的光圈。
各式各样的自行车整齐地停放着,在阴影里呈现出沉默的轮廓。棚顶偶尔有风吹过,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时凝选了一个既不显眼又能看清入口的位置,站在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后面,微微探出身子等待着。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推车离开,说笑声逐渐稀疏,直到车棚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夜晚的寂静开始放大她内心的忐忑。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已经走了?会不会今天没骑车?或者……从别的路离开了?
可她走的时候沈浚南还在教室呢?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犹豫和怀疑淹没,考虑是否要离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车棚入口。
是沈浚南。
他似乎是刚和朋友们分开,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轻松的笑意。他独自一人,步伐随意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挺拔感,走向靠里的一排自行车。昏黄的灯光流淌在他身上,将他白色的校服衬衫染上暖色,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线条。他微微低头找钥匙时,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却更显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
时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信封,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鼓足所有勇气,她从水泥柱后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沈浚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寂静的车棚里却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