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以开口的原因是她自己也觉得刚才的梦很离谱,连带着底气不足。“你就当作是我做了噩梦的缘故,最近我休息得不好,胡言乱语,对不起。”
玛蒂尔达笑了笑,只是笑意牵强,拿书的手有一丝紧绷。但满头乱线的米莉安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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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莉安最终还是知道了玛蒂尔达的秘密。
在医务室躺了一天、吃了两副药剂后,米莉安晚上终于退了烧。因为晚上的医务室太冷清,谢塔恩银莲枕在她头下睡觉实在心慌,米莉安拒绝了药剂师让她再观察一晚的建议,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抱着装了花的包回到宿舍。当时已经快要晚上十点,除了上天文课的学生,大多数人已经回寝。她挑了一条人没那么多的楼梯上楼,但在快要到她的房间所在的楼层时,却意外听见了争执声。
“……你不要有点事情就怀疑我,我是有多分不清是非,竟然会欺负我的朋友吗?“这个声音像是艾米娜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确认情况。”玛蒂尔达的声音很轻。
“那天宴会上来的人那么多,你怎么知道会不会有我们学校的学生看到你家里的糗样,然后传出去呢?没准就被米莉安听说了,毕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艾米娜声音拔高,骤然刺耳起来。
被点名的米莉安打了个激灵。
“……”
两人对峙许久,唯有沉默蔓延。米莉安看不到她们的表情,她此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躲在下面。而玛蒂尔达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冷淡很多:“我知道,我没法改变别人的看法也不能让那些不光彩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但是我发自心底地说,我不想我的朋友因为我而遭遇任何可能的伤害。“
“我也不想。”艾米娜硬邦邦地回答,“所以我们平时还是尽可能地保持一些距离,可以吗?我要回去了。”
“抱歉。”玛蒂尔达让出出去的位置。
艾米娜离开后,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准备也回寝。米莉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挣扎了几秒还是上了楼,站在了玛蒂尔达几步远的地方。
“我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谈话的。”她问自己的好友,“可是到底发生什么了?昨天,还有圣诞假期里?”
玛蒂尔达站在壁灯下方,影子显得更加冗长。她看到米莉安时难掩惊愕:”你的身体恢复了吗?你应该在医务室多待一晚上的。“
“医务室不舒服,而且我退烧了。”米莉安含糊答道,”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我们是朋友,我没想硬逼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但是我不希望你一个人承担不好的事。还有,艾米娜什么都没跟我说,你别误会她,她只是比较急性子。“
玛蒂尔达靠着墙,抱着双臂慢慢滑了下去。她在犹豫。
“这里太冷了,你刚退烧,还是要待在温暖的地方。”她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我们去我寝室吧,今天娜塔莉天文课补考,暂时还不会回来。”
米莉安就跟在她身后。
她喜欢玛蒂尔达,并不只是因为玛蒂尔达是她在新生入学时认识的第一个人。玛蒂尔达性格温柔,勤奋好学,任何米莉安感觉难办的事,她似乎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如果是学业上的难题,她也总能讲得清楚明白。米莉安过去十二年的人生里,见过的不靠谱的人太多了,玛蒂尔达这样的很少,她很难不报以真诚。跟着玛蒂尔达的时候她胡思乱想,既是为之前的梦,也是为刚才听见的争吵,抱着书包的手心都出了汗。
“虽然这整件事听上去都会显得很……不光彩,”等到坐在温暖的寝室里,玛蒂尔达低着头,只能盯着瞧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但是我求你先听完一切来龙去脉再作评论,可以吗?“
“好。”米莉安认真地看着她。
“那么,就从我的家庭开始说起吧。”玛蒂尔达神色复杂。
“我们家……很难评价。巴茨伯格祖上阔过,与很多欧洲纯血名门都有联姻。但最近几十年来一直在走下坡路,到了现在,我只能说,我们家的金库干净得和这所谓高贵的血统如出一辙。尽管如此,我父亲仍旧信奉着多子多福的传统,他先后娶过三任妻子,前后共育有九个子女。我母亲是第二任,生下我弟弟后没多久就去世,而我弟弟从小身体不好,五岁的时候也病死了。“
“我的继母,第三任巴茨伯格夫人,诚实的说她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她嫁给我父亲后,家里不再是年年入不敷出的局面了。当然另一方面,她将精打细算发挥到了极致。用在每个孩子身上的钱都是有定额的,吃穿之外的花费,不管是男孩们的玩具还是女孩们的衣饰,她对亲生孩子和非亲生孩子一视同仁地苛刻。“
“如果只是这样紧巴巴地过日子,只要能维持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可我父亲不事生产,讲究排场,对孩子们身上的旧衣视而不见,却总是喜欢大谈特谈巴茨伯格的高贵门第,给年幼的弟妹灌输纯血至上的理念。他坚持认为自己的女儿要嫁给一个同样门第显赫、血统纯洁的对象,于是我的大姐维多利亚就在他的安排下嫁给了奥地利的古斯塔夫·厄利克斯。虽然他很有钱而且是名门,但他的年纪比我父亲还要大,他最小的儿子只比我姐姐小一岁。“
玛蒂尔达的脸一点一点红了。她停下来好一会儿,长吐出一口气,才继续道:“……婚礼是在圣诞节前办的,办得很匆忙,厄利克斯支付了整整一千金加隆的礼金,我们却连件体面的婚袍都拿不出,翻箱倒柜找出两对古董花瓶卖掉才勉勉强强配齐新娘的首饰。”
“圣诞节期间,由于厄利克斯的关系,伊勒塔和奥尔科特两家举行婚礼时,也邀请了我们家。哪怕家里年末的财政已经紧张到不容许全家出一次远门,他还是坚持要去。我大姐的婚事在他看来很成功,他就想要在我另一个姐姐身上复刻同样的事……我们抵达斯德哥尔摩的那天,我偷偷听见他说他的下一个女婿会是国巫联的会长,“她说着就打了个哆嗦,即便这室内暖得已经有些闷热。金色的碎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她的额前和脸侧。
“结果婚礼的当天,新郎恩斯特·伊勒塔却不见人影。所有礼宾从早晨一直等到晚上,新娘承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最后婚礼就这样吹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我二姐塞西莉。因为她在订婚前一晚的宴会上和恩斯特跳过一支舞,急于转移奥尔科特怒火的伊勒塔家就来搜她的房间。他们在房间里找到了迷情剂的材料,断定塞西莉勾引了恩斯特逃婚。“
“这件事闹得很大,虽然因为两个家族的施压没有登报,但是去参加结婚典礼的宾客基本都知道了这件事。我父亲再攀高门的希望破灭,回来后每一天都在发火。我继母本就因为他拿走厄利克斯的一千加隆去投资见不着影的印度金矿郁结于心,这次丢了脸后她直接病倒了。我离家返校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只有一个家养小精灵在照顾她。“
“整件事,就是这样。”讲完后玛蒂尔达像被抽空了气力,表情颓丧。
“……奥尔科特那位要结婚的小姐,露易丝·奥尔科特和我们年级的罗莎·格尔达加德是表亲,婚礼的那天罗莎本要负责在现场递戒指。塞西莉房间搜出迷情剂材料的当天下午,罗莎就拿着魔杖上了门,虽然她后来被人拉走了,可我们回波恩的时候平白多了不少意外,行李被无故扣押,坐船的时候船票突然消失,等等。开学前一天我在谢莱夫特奥港的码头上遇见了克拉拉,她提醒我多躲着点罗莎,我也知道罗莎脾气火爆,这次出了这样的事,她不可能不在学校里找我麻烦。所以昨天我一直在空教室待到晚上才回去,今天除了上课尽量不出现在人群里。所幸德姆斯特朗很大,我还有躲藏的地方。“
米莉安惊呆了。
好半晌后她才问:“所以艾米娜也参加过那个?”
“……是。”玛蒂尔达声音越来越小,“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害怕你听说这些风言风语,所以之前就拜托艾米娜不要向你提这些事。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想一直向你隐瞒,本来我是想这段时间先避开你一阵,免得罗莎那边也殃及到你,等风头过去再和你解释……对不起,莉安。“
米莉安摇摇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此话一出,似乎和梦境中的某些话重合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呢?就因为你一开始说它不光彩吗?那么,玛蒂尔达,你告诉我,是你让你姐姐和别人的未婚夫私奔的吗?”
“当然不是。”玛蒂尔达又愣了一下。
“那不就对了?”米莉安眼明心亮,“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你把你姐姐的事告诉我,就像过去任何一个时候你告诉我一件魔法史课本上的材料一样,你没必要感到羞耻,有任何困难你就说出来,没事的。而且,就算像你认为的那样,这个事很不光彩,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既没有唆使你姐姐,你们家的财政境况又不是你导致的,为什么你要把别人的错当成自己的过失?又为什么要为此抬不起头呢?”
“不能这样算,莉安。”玛蒂尔达苦笑,“我们来自同一个家族,所谓家族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被共同的利益栓在一起,哪怕只有一个人做错事,全家都得一起承担它的后果。如果别人认定我姐姐和人私奔,那么他们理所当然地就会觉得巴茨伯格的家风很坏,每一个孩子都有可能做出那种不体面的事,看轻我们是必然的。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体谅,但是这不能改变别人的看法。“
“噢。”米莉安有些失望。她又斟酌了一会儿,以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道:“那塞西莉,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用迷情剂使伊勒塔和她私奔了吗?”
“具体怎么样,除了当事人,没人清楚。”玛蒂尔达看着炉火,将双腿蜷起来抱住。
塞西莉的房间里搜出迷情剂的材料,确凿无疑,正常人谁会在参加别人家婚礼的时候携带迷情剂呢?而玛蒂尔达凭着对这个姐姐的了解,也直觉是她会做出来的事。塞西莉性格高傲,喜唱反调,父亲常骂她自私自利,继母也懒得搭理这个原配生的女儿,除了老大维多利亚,塞西莉和这个家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恶劣,于是哪怕是家里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塞西莉不顾家族名誉做出丑事;同样,不会再有人去怀疑,她是否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玛蒂尔达被这个念头激得有些不安。
也许塞西莉……会是无辜的?
但要真是如此,怎么解释她在婚礼当天的失踪,还有房间里搜出的迷情剂材料?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不无辜,玛蒂尔达也很难说服自己。埋怨了塞西莉那么多天,突然要扭转印象,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莉安你说,”她梳理着脑子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喃喃道,“证据明显到能够直接指向一个结论,怎么看都没有错,那还有哪里会出问题呢?”
米莉安心神一动,脑子里突然就冒出几天前弗里德里希的话:
“太完美的证据都有误导性。”
他讲起这个,是因为不相信埃莉诺会因为踩了一脚地上的冰就把自己摔得人事不省,哪怕约纳斯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再三求证过犯疏漏的仆人、仔细检查了房间和走廊,一切证据都表明这是个意外。米莉安认为他只是太担心埃莉诺了,她不愿意看他如此无助,所以哪怕自己并不认为调查能查出什么东西来,临走前还是多次表明了支持他的态度,希望能安慰到他。
她抿了抿唇,还是说道:”之前有人告诉我,太完美的证据都有误导性。不过我不明白,如果证据都是真实无误的,那它们的作用为什么会是误导别人呢?“她指的是埃莉诺出事后现场的所有情况。
玛蒂尔达猛地抬头看向她,站了起来。
“玛蒂尔……”
“莉安,把你刚才最后那句话再和我说一遍!”
米莉安差点结巴:“我……如果证据都是真实无误的,那它们的作用为什么会是误导别人?”
“对了,就是这个!”玛蒂尔达在床边急急地踱步,“误导的对象是'别人',也就是说是看到这件事的人是会形成既定观念的,证据哪怕是真的,可被人看到的时候让人产生唯一不可置疑的结论的话,那它就有刻意引导的嫌疑……迷情剂、逃婚、失踪、塞西莉的性格,这些组合在一起,谁都不会怀疑塞西莉的错,但是这些都是我们看到的结果,好比房间里有制作迷情剂的材料——“
米莉安看到她的眼神越来越亮了。
实际上,打通了一个关节,一切都如潮水般进入她的思路。玛蒂尔达突然发现自己把事情理顺了。
“莉安你瞧我想得对不对:我们要是假设塞西莉真用过迷情剂,那从圣诞节到现在快2个星期的时间,她要用掉多少迷情剂才能让恩斯特一直听她的话和她一块?迷情剂的制作是需要很多时间的,她绝没有那么多钱购买成药,所以自己做的可能性更高。如果她是在去斯德哥尔摩之前提前做好迷情剂,那她的房间里绝对不可能出现制药的材料;如果她要停留在斯德哥尔摩期间做的迷情剂,我们成天都待在一起,她没有那个机会,何况私奔路上她也没有条件制药。要做出足够多的药水,她的房间里也不可能剩下那些后来被伊勒塔查出来的材料。我们看到的证据都是会促使我们去推理结论的,可是没有人考虑站在塞西莉的视角会如何去做这样的事,那么那些看上去明显的证据就是有漏洞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都哽咽起来。
十二岁的玛蒂尔达·巴茨伯格是个好学生,可她终究也只是个二年级的孩子。从塞西莉被扣上勾引他人未婚夫的帽子以来,她经受的事情比她叙述的更糟糕。她没有告诉米莉安其实他们家是直接被婚礼主人家遣返德国的,扣押的行李在交上一大笔保证金后被一件一件从伊勒塔庄园丢出来,处理东西的家养小精灵态度恶劣地摔坏了好几个箱子,而宾客们站在阳台上,居高临下,或鄙夷或嘲讽地看着这狼狈的一家。父亲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为了不显得自己丢了脸,他大声地辱骂没有管好孩子的继母,诅咒失踪的塞西莉。继母亲生的孩子害怕得缩在一脸菜色同父亲争吵的母亲身后,只有玛蒂尔达全无依靠,孤零零地站在夜里漫天的大雪里,身体冻得瑟瑟发抖,脸却烫得像刚从壁炉中取出的煤炭。她不知道露天阳台上有多少人在围观他们家的丑态,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些是她在学校里的同学甚至老师。她多希望自己从未来过斯德哥尔摩,或者现在能有个人能把破口大骂的父亲拉走别在众目睽睽下丢人现眼,可没有人来实现她的愿望,即便那天是圣诞节。
玛蒂尔达的哭声根本抑制不住,泪水越流越多,米莉安手足无措地抱着比自己还高出小半个头的好友,拍拍她的背,肩膀上那么厚的衣服都像要被浸透了。
她没有哭太久。
“我要想办法调查清楚。”她打了个哭嗝,“我一定要这么做。”
“嗯!我支持你!”米莉安又拍拍她,“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别再瞒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