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妮佳,你不在的时候辛罗普夫人过来说布莱克晚上要换一次药,他暂时得留在这儿……”桑茜拉着她悄悄道。
欧妮佳一噎,为了缓解尴尬她撂下急急忙忙推着阿不思他们出房间,重重地把门合上,回来就拉下了病床旁边的床帘,遮得严严实实。
“非礼勿视。我想你一定是位绅士。”她客气地叮嘱对床,然后躲进了床帘后。
“你没必要这样夸张。”斯泰西小声说,“换个衣服而已,弄得好像遍地都是流氓……”
桑茜噗哧笑了,被欧妮佳一瞥赶紧把笑憋回去,同时乖巧地伸出手帮斯泰西脱衣服。
“我知道至少沐恩和邓布利多不是,但他们俩不是你就不能觉得世界上没有流氓。”欧妮佳故作凶狠地说,“我也不是一定指菲尼尔·布莱克……可斯莱特林的确没几个好的……嘿,手再抬一下!”
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终于停歇了。
“我和桑茜晚上留一个下来陪你吧?”欧妮佳把脏衣服叠起来。
“不用,医疗翼的环境又不舒服。”斯泰西拒绝了,“你明天早晨还有魔药特训课,桑茜又得约会,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有事我会找辛罗普夫人。”
“那你别睡太死了。”欧妮佳叮嘱道。
斯泰西对她无所不在的关心已经哭笑不得:“我知道了。”
然后两个女孩就走了。
斯泰西将床帘拉开半边。
菲尼尔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而且背对着斯泰西的方向。
接着昏黄的烛光,斯泰西注意到他没有换过衣服。确切来说,他只是脱掉了比较脏的外套,身上的衬衫又薄又皱,脊背上的肌肉弧线格外清晰。
她目光下意识飘忽一瞬,但仍对着少年的背影道:“欧妮佳,我是说史密斯,她也是出于好心,我们都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另外……今天的比赛,我觉得你飞得特别好,你是个很优秀的找球手。但我当时必须为了——”
“有多好?”他冷不丁问。
“啊?”斯泰西愣了下,反应过来他大概问的是“飞得如何”。愣神的这会儿功夫,她都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其实有点过于亲昵了。
“比……”她甚至还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同样是找球手竞争,休斯顿在菲尼尔面前的竞争力确实差了一点,但休斯顿是格兰芬多的队员,她怎么能当着对方的面承认自家队伍的人比对方差。
“比你哥哥好。”她真诚、且口吻颇为斩钉截铁地说。
她没有注意到菲尼尔整个人都绷住了。
他好一会儿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以至于斯泰西以为自己说得不让人满意。但她不确定对方是因为自己夸高了不满意,还是夸低了不满意。
“其实我的意思是说,”斯泰西又补充道,“就算不比较,不管外行还是内行也都能看得出你的飞行水平。比赛的胜负不是唯一衡量能力的标准……”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对劲。对面可是个今天刚在赛场上对击过的斯莱特林,她这是在安慰吗?虽然从来没有人说过不能安慰对手,但是这也太奇怪了。
“咳咳,听着,我其实不是要安慰你。”她舌头差点打结,“我就是要告诉你,你飞得很好,但我们是对手,所以就算我把你从扫帚上推下去了,而温德教授又判定这不违规,那么我的行为就没有错。让你错失胜利还受了伤,我也挺不好意思的,可我伤得比你还重,我们俩……扯平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至于为什么她本来的意思没表达清楚就被岔出去了,斯泰西终于意识到菲尼尔·布莱克那个“有多好”的反问才是罪祸源头。
她着实有点迷茫。
问出这句话的布莱克心里在想什么啊?
而少年终于动了。
他翻身转过来,一双灰眸映着微微的烛火,倒显得没那么刻薄。
“输了就是我技不如人,至少这场是。”他慢吞吞地说,“就算证明我比天狼星好(他微妙地顿了顿),那也证明不了休斯顿能和波特并肩相称。”
“休斯顿会越来越好的。”斯泰西坚持,“他要是不好就不会成为我们的找球手。”
“为什么你还在打击球手的位置?”菲尼尔又道,“难道你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一个击球手没必要拥有那样的速度——我说是可以追上对面找球手的速度?”
斯泰西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菲尼尔·布莱克偏偏要揪住这一点逼问下去:
“这次格兰芬多赢了那一百五十分,那到底是谁抓到了金色飞贼呢?没有你,休斯顿能做到吗?我当时已经把他甩出去快一个身位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是为自己最后的胜利沾沾自喜,还是为中途依靠了别人自尊心受损?而且就算他的心态四平八稳,学校里的评论会怎么说?他们对于'休斯顿要凭女人'这个说辞的兴趣大,还是对'考蒙诺小姐的飞行快过找球手'的兴趣更大?”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呢?布莱克先生?”斯泰西的语气和表情都慢慢冷淡下来。
“你认为格兰芬多是一个什么样的队伍?内斗、斤斤计较、沽名钓誉、大男子主义盛行?我承认,每个人身上都会有那么一些性格缺陷,但是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让整个团队获得胜利,这是格兰芬多打魁地奇的意义。我们不是为了某个人而取得荣誉,而是为了整个格兰芬多。我做击球手就很好,我们大家都觉得很好,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心中的价值,为什么要被那些风言风语影响?”
“如果你是出于关心我的目的,觉得我的队友们会因为我在这场比赛上出尽风头而嫉恨我,我谢谢你的关心(她的神情又多了一分嘲讽),但这大可不必。刻意去树立一个攻讦打击的目标这种事,我的队友们做不出来。我还知道学校里有一些关于我的言论很低俗,低俗到我的朋友听了都气得跳脚。她不想我听见,但我哪会不知道?布莱克先生,你觉得那些言论集中散布的地方是哪儿?你猜猜真正对我恶意满满的是哪边的人?”
斯泰西拔高了最后一个问题的音调,空旷的医疗翼房间内回荡着她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不该挑拨我们队内的感情。”
菲尼尔·布莱克舔了舔下唇。
他的脸色是灯火橙光都照不暖的惨白。他抬起眸,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
“我可没有要挑拨。”他说道,“你不愿意用恶意去揣度你的队友,所以就能揣度我?”
“是你先在用一种很坏的方式揣度别人。”如果不是脚不能动,斯泰西必定是要恨铁不成钢地凑过去跟对方面对面的,“而这种方式不是我喜欢的。”
“看起来你是不会相信我是真的在考虑你的处境了。”菲尼尔冷笑,“你的方式也很坏,比我好不了多少。别用那种指责式的口吻对我说话。”
他没法走,所以又背过身去。斯泰西心中不高兴,干脆也躺下背过身去。
嘶——压到腿了,痛!
斯泰西面目扭曲了一下,忍着腿上的疼痛重新翻过来,仰面朝天。
医疗翼的天花板灰蒙蒙的,而且特别高,以至于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洞。
暗沉的环境和生理疼痛带来了副作用,她有点委屈了。
“……我就搞不懂,我刚才都好心——明明都夸你好了,你不仅不领情还反过来讽刺我,我跟你是有什么仇吗布莱克?还是说你对所有人都说不来一句好话?”
对方不回复她,她的语气就越来越凶:“你别不说话!要么是不说话,要么就是调头走人,我告诉你,你这是逃避!你如果是单纯不想理我,我无话可说,但我觉得你也不是不想理我啊?”
菲尼尔·布莱克依旧不动,跟块木头似地。
“呵,行,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理我。”斯泰西简直要被气笑了,“那么我也不必非得跟你套近乎了,你做你的找球手,我打我的游走球!”
她又躺下了,对着天花板发呆。有这和菲尼尔·布莱克生气的功夫,她不如构思一下明早桑茜会给她带什么早饭、变形术课的论文怎么下笔,还有这次要休养多久才能回去训练。斯泰西·考蒙诺的生活里有太多事情等着她,比起去揣摩一个阴晴不定的斯莱特林在想什么,赶紧睡觉养好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腿上的疼痛依旧折磨着她,让她的思绪在混沌和清明中反复横跳。
她哀怨地想起两年前一整个圣诞假期都在悲催养伤的西斯克。辛罗普夫人是真的不擅长治非魔法类的外伤,她不会也要在床上躺大半个月吧?
“布莱克先生。”
过了一会儿,为了从疼痛上转移注意力,斯泰西又开始说话。既然对方不会回复,那么随便她说什么都无所谓。
“我记得你从一年级开始就大伤小伤不断。去年——还是前年的比赛?听说你连肋骨都摔断了一根,照理来说这样的伤都能断送一个球员的生涯了,可你怎么还活蹦乱跳的?我只摔了一下腿就痛死了,你倒是能忍!”
“噢对了,之前还有一回,就是你在人都走光的球场上从扫帚上摔下去的那次,死活不肯让我送你来医疗翼,我都以为你得半身不遂了,结果最后你也好好的,奇了怪了。”
“你是什么受伤易修复体质吗?还是说你身边有什么医术高超的隐世高人?我估计换一个人来,死都死了好几遍了。”
“你咒我?”他咬牙切齿地吐露了几个词,语调都扭曲了。
“啊呀,你怎么说话了?”斯泰西很想翻个白眼,“还是别说话。你一开口说话就又要阴阳怪气,我不想听,所以你别开口。”
“……”
菲尼尔忍了又忍,但终于还是忍不住,翻过身,朝着斯泰西的方向说道:“你让我说话我就说话,不让我说话我就不说话,凭什么?”
又凶又恼,斯泰西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只一戳即破的纸老虎张牙舞爪。
她得寸进尺地歪过头,向对方比了个鬼脸。
然而菲尼尔抬眼时却只看见了女孩弯弯的双眼,像一轮焦糖色的弦月。
他心跳一窒。
几个月前的盛夏,他站在蜂蜜公爵的货架前捞住她的腰时,似乎也有过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那种失衡的感觉很糟糕,以至于他恨不得现在直接站起来冲出医疗翼。其实他是可以离开的,就算后半夜辛罗普夫人要来换药,他不在就不在,她又能拿他怎么办?然而想是这么想,身下这张小小的病床像是伸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触手,把他牢牢绑在了这儿。
斯泰西看见他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心中却没有出了口郁气的畅快,反而也有点堵。
她想了想,嘟囔道:
“好吧我承认,刚才我对你恶意揣测了,我本意也非如此,不过还是得向你道歉。”
“但,先生,我以前告诉过你,你说话挺伤人的,这不是出于我的个人情绪,而是客观评价。好比刚才——梅林啊,那种话真的活该把人气跑,哪怕我假设自己理解无误认为你那是出于好意,这也是客观评价。你今天运气好,我的腿骨折了,跑不了,但麻烦你以后说话前先为对方的立场考虑考虑。承认自己的内在不是个坏蛋又不是什么难事,我妈妈常教我只要多坦诚一点,就能和别人相处得更好。”
菲尼尔……菲尼尔张着嘴,几欲出声,却只是嘴唇翕动了两下,艰难得很。
他想坐起来,挣扎了两下还是躺在原位。
“别以为你看透我了。”他小声说,“你又不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哦。”斯泰西敷衍应了声。她又不在乎什么第一个第二个。但是如果都有人告诉他问题在哪儿了,他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呢?女孩恨铁不成钢地想。
菲尼尔·布莱克的别扭到底是什么呢?
他老是拿那副刺头样子对人,该不会是对改变态度不好意思吧?
斯泰西的心情骤然复杂了起来。
这么说,他刚才那句莫名其妙的“有多好”似乎就说得通了。
别告诉她这个浑身刺头的菲尼尔·布莱克只是想求夸!梅林上帝耶稣基督,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深觉不可置信又有点心痒痒的斯泰西试探性地开口:
“额,菲尼尔先生?”
“做什么!”少年没好气地吼。
“其实我觉得,你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斯莱特林都要好……比你父亲那个两面三刀的更是好多了。”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脸色,细声细气的,“换了别的斯莱特林可不会在翻倒巷帮我找我弟弟,在蜂蜜公爵拉我一把,也不会为我在魁地奇队的身份担心,他们只会助纣为虐,或者在学校里造我的黄谣。”
然后她看见了——
菲尼尔·布莱克俊秀的脸竟涨得通红,以至于在医疗翼这样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脸像是深了一个度似的。
她目瞪口呆。
她看见他连左眼下那颗泪痣都好像被染了红色,而斯泰西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的。
她的眼神太过讶异,乃至于菲尼尔看了她一眼,又吼了一声“看什么看”,就整个人躺了回去,拿白色的被子蒙住头。
莫名……可怜巴巴的。
斯泰西想到这个就想笑,她也确实是笑了,笑完不可避免地窘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你还好吗?”
少年又变成了一个锯嘴葫芦。
……而且大概还是个烧熟了的锯嘴葫芦。
斯泰西自己的脸也烫起来了。然后她对自个儿的反应更是哭笑不得。
夸人又不丢脸!
她心里嘟囔着。
把手放在脸上贴住后,她又给自己找补了一句。
毕竟那张脸好看,脸烫一下,不吃亏。
——今夜注定是个不太好睡的晚上。